“是的，我想進荒云天宮。”
顧青山再一次確認道。
他是孩童之身，說話清脆悅耳，聲音立刻被全場聽見。
主持儀式的修士笑道：“你倒也是會選，荒云天宮是天界第一個門派，深受神靈眷顧。”
他朝著一個方向望去，口中問道：“荒云天宮是什么意見？”
其他人也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眾目睽睽之下，一名白發老者站起來，面帶得色道：“此子能引動千劍下來，足可見心純意正，乃是劍道真種，我們天宮自然沒有意見。”
噌！
一柄長劍飛來，落于顧青山手中。
其他長劍發出聲聲不甘的清鳴。紛紛飛回天上，沒入各處彩云。
老者朝著顧青山招手道：“來吧，孩子，從今天起你就是荒云天宮的弟子。”
顧青山提著長劍，走到了老者身后。
——這里已經有幾名孩童席地而坐，正好奇的打量他。
他們都是剛剛入門的這一代弟子。
顧青山動了動嘴唇，又閉上。
讓他當叔叔哄小孩沒問題。
但他實在已經忘記了如何跟一群小朋友做同等水平的交流溝通。
難道要故作可愛？
他想了一瞬，默默的搖了搖頭。
于是他就找了一塊空地，同樣席地而坐，卻不說話。
耳邊傳來小朋友們的交談聲。
“趙哥，他好像很厲害。”一道忐忑的聲音響起。
“怕什么，他又不吃人，只不過是有些討人厭罷了。”另一道滿是嫉妒的聲音回應道。
“哦，哦。”
“放心吧，我趙寬會一直照顧你的，膽小的黃二郎。”
“我爹已經給我改了名字，現在我叫黃戰。”
“好吧，黃戰，以后在宗門里我來罩你——誰叫我是你大哥呢。”
“多謝趙哥，我不會亂惹事的。”
“笨蛋，我們就是要惹事，這樣別人才會怕你。”
“哦哦……”
顧青山睜了睜眼，又閉上。
……
日色漸昏。
進入門派的選拔漸漸結束。
各宗各派的長老們互相打個招呼，放出飛舟，帶著自家的新進弟子回宗門復命。
當飛舟靠近荒云天宮地界，所有孩童都興奮起來。
他們曾遠遠的在地上看到過天空中的宮殿。
而今天，自己就要進入這個大名鼎鼎的宗派了。
顧青山朝遠空望去。
卻見四面八方不時有飛舟的流光穿梭而來。
那些飛舟上，也滿載了許多年幼的孩童。
顧青山粗略數了數，各艘飛舟加起來，人數已有兩三百。
——然而這只是暫時的數字，就在顧青山清點的這會兒，陸續有新的飛舟從其他地方歸來。
荒云天宮在選擇弟子上是十分挑剔的，在這樣的情況下都還有這么多新弟子加入，看來人族確實興旺繁榮。
飛舟一艘艘抵達天宮山門之外，靜靜懸浮半空。
長老站在飛舟上，回頭向孩童們解釋道：“等所有人齊了，你們將會一起入宗。”
“敢問長老，我們今后就要在天宮上修行了嗎？”趙寬站出來，機靈的接話問道。
果然孩童們紛紛望向長老。
長老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笑道：“天宮是門派的中樞，一般不對普通弟子開放。”
趙寬不解道：“那我們……”
長老道：“還有幾艘飛舟未回，等所有飛舟到齊再說。”
趙寬就識趣的閉上嘴，退回孩童們之中。
他們乘著飛舟，在天空中靜靜停留。
時間流逝。
不時有飛舟從遠方回來，同樣也懸停在半空，靜靜等待那些未回的同伴。
這時夜幕低垂。
漫天星光浩瀚如海。
夜風寂寥，萬籟俱寂。
最后一道流光從遠方回歸。
所有飛舟都到了。
一名老者飛至半空，作揖道：“稟報宮主，所有飛舟均已歸來，本次共收弟子七百五十九名。”
等了兩息。
一道威嚴的男聲從虛空中傳來：“開洞天。”
“遵宮主令。”老者道。
兩人的對話在沉沉夜色中傳出去很遠，四野皆聞。
孩童們聽了，卻都露出疑惑之色，不知道兩人的對話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們很快就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天空中，星辰微光遍布。
深沉蔚藍的天幕徐徐朝著兩邊退去，猶如拉開了帷幕。
天宮的正上方出現一方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水橫流。
數十座青峰立于江水之上。
云遮霧繞。
仙人云鶴自峰間來去。
外面是黑夜，這里卻是白日光景。
看上去，這簡直就像一副太過真實的夢幻畫面。
“洞天……”顧青山喃喃道。
原來荒云天宮之上，藏的有另一個世界。
只見那個世界中，一名美麗少女從遠山飛來，落在最靠近外界的一座山峰頂上。
她望向外界諸人，露齒一笑，從腰間抽出一根翠綠笛子放在唇邊。
靜了一息。
笛聲起。
一時天地再無聲響，唯聞此繚繞婉轉之音。
眾人聽得如癡如醉。
轟轟轟轟轟！
忽見數駕飛舟之上，一道道黑影騰空而起，在笛音中發出慘嚎之聲。
然而少女恍若未覺，依然吹奏著笛音。
風隨笛音而動。
那些黑影掙扎著想逃，卻漸漸消弭于風中，化作粉末消失不見。
又過了數十息。
笛音止住。
少女放下笛子，稟報道：“宮主，潛伏而至的荒古邪崇已滅。”
宮主的聲音從虛空中響起：“很好，你可退下。”
少女輕施一禮，化作一道流光飛向云霧遮蔽的遠山之中。
這一幕久久留在了所有孩童的心間。
這時等候已久的飛舟就齊齊出發，飛上天空，進入那一處洞天世界。
飛舟落在江水上，隨波漂浮向江心小島。
這座小島十分空曠，卻有一座座陡峭石橋從小島上延伸出去，通向各處山峰。
只不過云深霧重，有些石橋半途已沒入云中，不見蹤影。
所有孩童被送至小島上。
弟子入門是每三年一次的大事，各峰的峰主早已在此等候。
就連宮主都已經到了。
顧青山望向他。
只見現在的宮主比上一次所見之時年輕了不少，頭發也未變白，整個人玉樹臨風，頗有幾分風流倜儻之意。
難怪他的女兒那么出彩！
顧青山心念再轉，目光望向荒云宮主的身側。
一柄長劍輕輕漂浮不動——但這柄劍并不是地劍。
看來地劍此時尚未出世。
這時孩童們已經全都站好，宮主掃了一眼，就揮了揮手。
一位修士便走出來，在一座石橋前站定。
“得了五行術法之器的，從這條路走，上碧水峰。”他大聲道。
第二位修士走向另一座石橋，口中說道：“得了甲具、拳套一類靈器的，從這條石橋上古霞峰。”
其他修士們紛紛走到各座石橋前站定，開始朝孩童們解說。
“得了召靈之器的，從我這條石橋走，上靈應峰。”
“得了刀弓劍棍等各類兵器的，從我這里上棲云峰。”
“得了各類樂器的，從我這里上妙音峰。”
“得了陣盤、丹爐、銅錢、符筆、鐵錘、炊具的，從我這里上蒼鶴峰。”
“以上便是荒云六峰，所有人必須自己走上去，現在你們排成隊列，一個一個登峰。”
孩童們聽了，便按照自己在測試中所取的東西，分別前往各處石橋。
顧青山一邊排隊，一邊朝小島外望去。
除了這處用來中轉的小島，江面上一共有七座山峰。
但是剛才諸位修士只說了六峰，還剩最大的那座山峰，并沒有人出來指路。
他就問了問帶他入門的長老。
那長老笑道：“最大的那座峰，是歷代荒云宮主的山峰，唯有宮主和他的弟子才可以登上去。”
顧青山靜靜思索片刻。
荒云天宮……
自己拜入天宮，其實也是拜入師父所在的原本宗門。
師父也曾來天宮上修習過宗門的術法。
況且荒云宮主是師父的父親，也就是說，是自己的師公。
不過按照傳承的順序來看，師父已經是不知道多少代的掌門了，所以荒云宮主還可以算是自己的祖師。
……有點繞。
但是很顯然，自己為了學本門術法，再入一次宗門并不算什么逾越。
顧青山思慮已定，便徑直朝荒云宮主走去。
當他走到一半，所有修士都發現了他的動靜。
但是宮主沒有發話，也就沒有修士出手去攔他。
很快，那些孩童們也發現了這邊的動靜。
他們紛紛停下腳步，不可思議的望向顧青山。
顧青山走到荒云宮主面前，認真行了一禮。
“你有何事？”荒云宮主看著他，問道。
“請您收我為徒。”顧青山認真道。
荒云宮主靜靜看著他，忽而神色一動。
顯然，是有人向他稟報了顧青山的情況。
其他各峰的峰主也得知了相關訊息，紛紛流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這么大膽的孩童可不常見。
——偏偏還是個真正有天資的。
他們也想看看宮主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荒云宮主問道：“為何我要收你為徒？”
顧青山道：“因為我想成為本代修士之中，最強的劍修。”
荒云宮主問道：“這跟拜我為師有什么關系？”
顧青山道：“你身側有劍，顯然是一名劍修，再加上你是天宮宮主，所以很簡單就可以推知你的劍術一定超凡絕倫，因此才可以壓服眾人，登上此位。”
“所以找你學劍不會有錯。”
荒云宮主微一點頭道：“你想成為最強的劍修？為什么不是最強的修士？”
顧青山道：“世界無窮，人杰無數，不敢自以為天下第一。”
荒云宮主再一次微微點頭，問道：“想和做是兩碼事，劍修的路并不好走，假如我收了你，你卻不堪造就，豈不是空費我的悉心教導？”
顧青山抱拳道：“未來的歲月里，假若有哪一天我不再是本門同代修士中的劍修第一人，我必自廢修為，退出門派……請天地來鑒！”
轟！
天上有一道驚雷炸響。
天道誓言成了！
眾人紛紛變色。
就連荒云宮主都微微有些動容。
雖然發下誓言的只是個孩童，但這個孩童已經具備靈根，通了天地靈氣，只不過還未開始修行而已。
這根本不妨礙天地法則對誓言的認定！
六峰的峰主們看著顧青山，面上露出訝色。
在今后的修行中，假如他無法保持著劍道第一人的實力，就必須自廢修為，退出門派，從此做一個廢人！
這可是天道誓言，絕對不能違背的，否則下場便是天降雷罰，打得你命喪當場，魂飛魄散。
這個孩童，竟然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絕路，道心之決絕當真罕見，倒是已經有了幾分劍修的氣魄。
荒云宮主也頭一次認真打量顧青山。
他沉吟道：“我且問你，你為何要修劍術？是為了出人頭地，揚名立萬？是為了殺退荒古世界的怪物，替神靈分憂？還是說，你想逍遙天地間，不受任何拘束？”
顧青山默了一息。
現在自己是個孩童，說到這個地步已經可以稱之為天資出眾，道心堅定。
若是再說深了，一定會引起別人懷疑。
但也不能說假話，在場的都是實力超絕的大修士，自己只要有一點點的異常之處，立刻就會被他們的靈覺感應到。
所以這一問，自己只需遵從內心中最質樸的想法來答就行了。
一念及此，顧青山便脫口答道：“遇不平則拔劍平之。”
四周一靜。
諸位峰主們交換著眼色。
荒云宮主仰著頭略想了想，口中吐出兩個字：“跪下。”
顧青山就跪倒在他面前，行禮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荒云宮主看著他道：“心性唯純，道心唯堅，你這般的孩子也是少見，今日我就收你為徒，希望你終有一天得成大道，為我人族蕩平一切不平之事。”
“謹遵師命！”顧青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