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尤云殢雨！
翌日早上五點半，謝中銘如往常一樣早起，準備去晨練。
五點半的天還蒙著層灰藍，紙窗外的白楊樹影靜悄悄的，只有放在床旁的落地扇慢悠悠地轉動著，扇葉帶起的風裹著晨露的微涼。
謝中銘拉著薄被單，蓋在喬星月的肚子上。
他動作輕極，生怕驚擾了床上的人兒，昨晚的溫存像余溫裹著心尖，連指尖都殘留著星月留下的柔軟的觸感。
此刻，他坐在床邊看著喬星月的眼神，比往日里多了幾分化不開的繾綣，不再是初時的克制，摻雜著疼惜與珍視。
喬星月睡得很沉，眼睫纖長，呼吸均勻，白皙的臉蛋泛著淡淡的紅暈，薄被單被她無意識地踹開一角，露出纖細的脖頸和白皙的肩頭，兩只如藕段的胳膊露出來，壓在被單上。
謝中銘就這么看了她好幾分鐘。
到現在都仿佛是做夢一樣——星月真的是他的媳婦嗎？
這場夢好不真實。
看著星月睡得如此安穩，又好真切。
他無比珍視此時此刻能夠這樣靜靜地凝視著喬星月的美好時光，帶著厚繭的手指指腹拂過她臉頰邊的碎發。
“謝中銘，別弄我了，讓我再睡會兒。”
她囈語兩聲，翻了個身，隨手撈了個枕頭在手里，又用雙腿夾著，繼續睡覺。
這般睡姿，讓謝中銘不由勾唇笑了笑。
昨晚他肯定把她累壞了。
他摸了摸她的后腦勺，溫柔地開了口，“好，你好好睡，我去晨練了。”
謝中銘在大院的操場上跑了一圈。
單杠前熟悉的身影，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不是父親謝江和大哥謝中毅，二哥謝中杰嗎？
挺拔的身影，小跑著來到單杠前，“爸，大哥，二哥，你們起這么早？”
晨霧還未散盡。
操場邊的白楊樹浸在灰藍色的晨光里。
單杠的鐵架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上面沾著細碎的晨露。
單杠上面的謝江和謝中毅謝中杰父子三人，一起做完幾組引體向上，動作整齊劃一。
謝江側頭看了一眼謝中銘，“你也起得挺早的，上杠。”
謝中銘應聲上杠，雙手緊抓握著單杠，臂膀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勁瘦的線條在晨光里愈發的清晰。
他引體向上的動作干凈利落，額頭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滾落，浸在軍綠色的衣衫上，暈開一片小小的濕痕。
謝江看著謝中銘起落的身影，他跟著做引體向上的速度，跟不上謝中銘。
到底是老了。
謝江的肩頭越過單杠，保持著引體向上的動作，停下來，緩緩開了口，“一會兒晨練完，你大哥二哥還有大嫂二嫂，幫忙張羅酒宴的事。咱家也得給星月一個交代，這酒席得補辦。你也去部隊，請個婚假。”
額角有著一道疤痕的老大謝中毅，從單杠上跳下來，繞著單杠轉了半圈，站到謝中銘的面前，擦了擦額角的汗水，“中銘，你之前攢了不少假吧，這次婚假多請幾天，好好陪陪弟妹。”
謝中銘五年前就結了婚。
逢年過節，部隊給過探親假，但他一次也沒回茶店村探望過胖丫。
到現在，他仍舊心存愧疚。
這攢起來的假期，確實可以調休。
他是該好好陪陪星月和安安寧寧。
幾父子又在操場上鍛煉了一會兒，然后一起回到謝家。
此時，天色尚早。
黃桂蘭和老太太還在屋里睡覺。
安安和寧寧還有沈麗萍孫秀秀、致遠、明遠、承遠、博遠，也在樓上睡著覺。
昨晚沈麗萍和孫秀秀帶著六個娃，睡在喬星月他們之前睡的屋子里，原本是想讓安安寧寧睡在床上，四個哥哥打地鋪。
但是安安寧寧非要跟著哥哥們睡在地上的涼席上。
這會兒，安安和寧寧睡在哥哥們的中間。
兩個娃當中，寧寧的一雙小腿蹬在大哥謝致遠的肚子上。
安安的腦袋枕著二哥謝承遠的胳膊，一只腳丫子蹬在三哥謝明遠的臉上。
睡夢中，謝明遠把安安的腳丫子從臉上拿開，安安又蹬過去，似乎只有這樣蹬著哥哥的臉，才能睡得更香。
謝明遠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安安，但凡把她的小腳丫拿開，她就會皺著眉頭欲有驚醒之狀，謝明遠只好任由這小腳丫蹬在自己的臉上，繼續睡覺。
妹妹的小腳丫不僅不臭，還香香的。
謝明遠就這樣任由小腳丫擱在自己臉上，摸著妹妹的小腳丫，他也睡得更香。
家里的孩子和女同志都在睡覺。
謝江領著三個兒子老大老二和老四，在灶房里忙活著，準備一大家子的早餐。
灶堂前，謝江往里面添著柴火。
添完柴火還不忘吩咐，“你們小聲點，別吵著你媽和奶奶還有萍萍秀秀和娃他們睡覺。”
灶堂旁，謝中銘拿著一把菜刀，削著紅苕，準備煮一鍋紅苕稀飯。
老大謝中毅和老二謝中杰，則是在灶堂上，一起包著醬肉餡的包子。
鍋里粥粒翻滾，謝中銘把削好洗凈的紅苕砍成一塊塊的，放入粥里，繼續煮著。
謝家很久沒有像現在這般熱鬧了。
謝江瞧著三個兒子，如今老大老二老四都成家了，個個家庭和睦，安安寧寧又夢寐以求地成了他的親孫女，他無比欣慰。
早飯煮好了，家里的幾個男人這才去喊老太太和黃桂蘭還有沈麗萍和孫秀秀，帶著孩子們起床吃早餐。
謝中毅把老太太扶到桌前坐下來，“奶奶，你坐穩了。”
老二和老四則是把一大盆紅苕稀飯，還有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一盤涼拌泡菜，一盤涼拌黃瓜和炒的青南瓜端上桌。
黃桂蘭領著安安寧寧坐上桌后，沒見到喬星月，望向謝中銘，順口問，“老四，咋沒看見星月？”
“是呀，爸爸，媽媽去哪里了？”安安也順著問了一嘴。
謝中銘拿著搪瓷盆，裝了三個大肉包子，又拿另一個搪瓷盆，舀了半盆紅苕稀飯，“星月還在睡覺，讓她好好睡一覺，一會兒我把早飯給她端過去熱在蜂鍋煤爐上。媽，一會兒你們就別過去打擾星月睡覺了。”
黃桂蘭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媽不去打擾。”
星月昨晚肯定是被老四給累壞了。
黃桂蘭也是體諒兒媳婦的，又吩咐了家里的幾個孩子，讓他們不許過去吵四嬸。
早飯后，謝江和謝中銘回了部隊，家里要辦喜事，兩父子都要去部隊請假。
老大老二兩家，這回也是請假回來的，等擺完老四的喜酒，便要回他們的部隊。
眼下是暑假，家里的四個男娃則可以留下來陪安安寧寧。
……
喬星月一覺睡到晌午十一點。
陽光透過紙糊的窗戶，明媚刺眼地射進來。
昨天黃桂蘭給她買了一塊上發條的機械手表，這會就放在床頭。
她剛準備拿起手表看看時間，手表下面壓著的紙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是謝中銘留給她的紙條：星月，我去部隊了，蜂窩煤爐子上熱了肉包子，還有一碗紅苕粥，桌上的防塵罩下面還有一盤涼拌泡菜一盤涼拌黃瓜和一盆炒青南瓜，你起床后記得吃早餐，別餓肚子。還有，別擔心睡晚了，媽和奶奶不會說啥的。她們也想讓你多休息一會兒。等我回來。
這字跡和謝中銘的人一樣好看。
寫得遒勁有力。
這個男人果然和大哥二哥說的一樣，體力好到驚人。
前晚他被保衛科熬了一夜的鷹，眼里全是紅血絲。
昨晚又和她滾了一夜的床單。
她記得，他們一共做了四次。
頭兩次是她主動。
后兩次，她睡得迷迷糊糊，一只滾熱的帶著厚繭的大掌摟著她的腰，越來越不安分。
當真體力驚人！
她起床洗刷后，看到鍋里蒸著熱氣騰騰的醬肉包子，還有桌上的配粥小菜，心里暖洋洋的。
穿到這個年代，能跟謝中銘這樣體貼的男人過日子，日子不要太好過。
況且，這個男人床上功夫又好。
喬星月坐在八仙桌前，一邊吃著大肉包子，一邊琢磨著以后要如何和謝中銘好好過日子。
雖然她知道黃桂蘭不會怪她起晚了，但是吃了早飯去到公公婆婆的家屬小樓時，喬星月還是怪不好意思的。
她剛吃完早飯，大哥二哥的午飯已經端上桌了。
沈麗萍招呼著她，“星月，剛好，快去洗洗手吃午飯了。”
孫秀秀迎上來，笑著說，“星月，我和大嫂早上去了一趟國營飯店，訂了九桌喜宴。你大哥二哥，也把請帖都發出去了。媽說下午要帶你去買兩身新娘子的衣賞。”
沈麗萍一邊擺著碗筷，一邊說道，“星月，這日子有點趕，不過你放心，前前后后要干的活，有我和大嫂，還有你大哥二哥，你就安安心心當你的新娘子吧。”
說著，她往喬星月的耳畔前湊過來，小聲問，“嫂子給你的套子還夠用嗎？早上我和你二嫂去國營飯店后，去了計生辦，又給你領了套子。”
說著，沈麗萍把像火柴盒一樣的盒子，塞到喬星月的的確良短襯衫口袋里。
喬星月心想，這大嫂不愧是留過學的，跟她聊起這些私密話題，一點也不害羞的。
她也大大方方地說了謝謝。
幸虧是有大嫂幫忙，要不然按照謝中銘的次數，昨晚又是她的非安全期，說不準她就又懷上了。
孫秀秀在旁邊瞧著，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大嫂，星月，你倆別嘀咕了，孩子們還在呢。”
“行。”沈麗萍遞了個眼色給喬星月，“星月，一會兒咱倆悄悄說。”
黃桂蘭把老太太扶到桌前，看著三個兒媳婦相處和睦，她也欣慰，“你們三妯娌，說啥悄悄話呢。”
沈麗萍笑著迎合，“沒啥，吃飯吧。”
下午三點多。
頂著火辣辣的日頭，黃桂蘭去張紅梅家借了一輛二八大杠，推著走到家門口，朝著里面吆喝了一聲，“萍萍，秀秀，星月，二八大杠借來了，趕緊出來吧，咱們趕緊去給星月挑兩套漂亮新娘子衣服。”
沈麗萍也推著一輛二八大杠，到了院門前的門檻出，輕輕一抬。
后面的喬星月搭了把手，把這輛二八大杠抬出去。
黃桂蘭不會騎自行車，孫秀秀接過借來的那輛二八大杠，“媽，你坐我后面。星月坐大嫂后面。”
老槐樹下，隔壁的周大紅帶著孫子和鄰居們納著涼。
周大紅搖著扇子，瞧著黃桂蘭和三個兒媳婦和睦相處，心里又酸又嫉妒。
這謝家的兒子個個優秀能干，娶的兒媳婦也一個不差。
這幾日周大紅聽聞著院里的謠言，以為謝中銘和喬星月真的會被當成敵特分子給抓起來，如此一來，他們謝家整個大家族都會跟著遭殃。
周大紅巴不得謝家出事。
結果謝家啥事沒有，又要給四兒子辦喜宴。
周大紅能不嫉妒嗎？
她搖著手里的芭蕉扇，酸溜溜地哼了一聲，“辦個喜宴有啥了不起的，好像別人家娶不起兒媳婦似的。”
黃桂蘭經過周大紅面前時，沒有理會周大紅。
周大紅邊搖扇子邊斜著眼瞧著黃桂蘭幾婆媳媳婦，“你們看黃桂蘭那三個兒媳婦，一個比一個穿得花枝招展，跟狐貍精似的，一個比一個騷。”
這回，黃桂蘭再不能忍。
沈麗萍已經踩著二八大杠，準備騎遠了，黃桂蘭拍了拍她的背，“萍萍，你停一下。”
等沈麗萍把自行車停下來，往前騎了幾米的孫秀秀也捏了捏剎車。
樹蔭下，黃桂蘭從二八大杠上跳下來，氣沖沖地走到周大紅面前。
上回這周大紅和鄧盈盈江春燕母女倆編排老四和星月，黃桂蘭就往她身上潑了一身屎尿。
嘴巴還這么臭！
走到周大紅的面前，黃桂蘭已經回菜園子里拎了一個尿桶。
桶里放著平日星月澆菜的葫蘆瓜瓢。
“嘩啦”一聲響。
沒等周大紅反應過來，黃桂蘭手里的一瓢水已經潑向了周大紅。
敢說她的三個兒媳婦是狐貍精，一個比一個騷？
說她可以，但說她媳婦不行。
她的三個兒媳婦，還有她的兩個孫女，個個都是她的掌心寶。
一瓢潑在周大紅身上不解氣，黃桂蘭又潑了一瓢，“周大紅，你嘴巴臭就回去多刷牙。上回就警告過你，別再編排我的兒媳婦。咋的，不長記性？”
不長記性那就再多潑她幾瓢屎尿。
今天這桶澆菜用的糞水，可不只是摻了安安寧寧的尿，還有黃桂蘭特地讓謝江去糞坑里挑回來的大糞。
周大紅滿身都是屎尿。
周大紅嫉妒黃桂蘭。
大院里，黃桂蘭的兒媳婦個個孝順，她們婆媳關系和睦，可是出了名的。
而周大紅，今天早上才剛跟自己的兒媳婦吵了一架。
看到黃桂蘭婆媳和睦，親如母女，能不眼紅嗎？
可現在周大紅滿身屎尿，又臭又騷，她連連作嘔，中午剛吃的飯全吐了出來。
周圍圍觀的鄰居躲閃不及。
周大紅本就長得黑，這會兒忍著惡心一臉兇神惡煞地瞪向黃桂蘭，看起來就是個惡人。
她沖黃桂蘭沖過來，“黃桂蘭，我跟你拼了。”
“嘩啦！”
不等周大紅沖上來，喬星月接過黃桂蘭手中的糞桶，整桶糞水朝著周大紅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