壚雪院這邊，江浸月正在看醫(yī)書。
陳佑寧如同游魂一般飄了進(jìn)來，臉上淚痕交錯(cuò)，眼神空洞，七魂仿佛丟了六魄。
“問出來了？”江浸月放下書。
陳佑寧嘴巴一癟，哇的一下就哭了，一邊哭，一邊將壽松堂里的對話復(fù)述給她。
江浸月靜靜聽著，面上不顯，心中卻是一凜。
她沒想到老夫人對她的芥蒂竟然如此之深。
陳佑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抓住江浸月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不是為了讓你幫我才編的，這些話真的是姨母親口說的！”
“我知道你說的是實(shí)話。”江浸月將手帕遞給她，語氣平靜，卻叫人安心，“好了，現(xiàn)在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我會幫你破局的。別哭了。”
陳佑寧淚眼里燃燒起絕處逢生的希冀：“你、你真的愿意幫我嗎？你要怎么做？”
“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江浸月沒說怎么做，“你先回家，別讓人看出異樣，尤其是在你父母面前。等我的消息。”
“好，好，我等你，我等你。”陳佑寧用力點(diǎn)頭，用力擦去眼淚，離開壚雪院。
江浸月起身走到窗邊，微微皺眉。
她沒想到老夫人居然這么介意她……
捫心自問，她從嫁入督軍府以來，對老夫人都很謹(jǐn)慎，除了沒順著老夫人的意，主動(dòng)為晏山青納宋知渝為妾以外，對她也算得上言聽計(jì)從、畢恭畢敬，有盡到做兒媳的責(zé)任。
難道是因?yàn)椴铇鞘录躺角酁榱私o她出氣，跟老夫人杠上，逼得老夫人不得不送走宋知渝以做交代，她就覺得她是破壞他們母子感情的“禍水”？
江浸月左思右想，想到最后，嘴角一哂。
也許問題本就不在于她具體做了什么，而在于她這個(gè)兒媳，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老夫人想要的。
她二嫁的身份，她身上的流言蜚語，在老夫人眼中都是不可饒恕的瑕疵；晏山青對她的維護(hù)，在外在內(nèi)都給了她督軍夫人的體面，更是動(dòng)搖了老夫人在后宅說一不二的權(quán)威。
所以，打壓成了必然。
想通了這一層，江浸月眼神也淡了下來。
既然老夫人要開戰(zhàn)，那她就，奉陪到底。
……
暮色四合，窗外的天空由橙轉(zhuǎn)灰。
明嬸走到江浸月身側(cè)，輕聲問：“夫人，晚膳準(zhǔn)備好了，現(xiàn)在要用嗎？”
江浸月剛要說“好”，一道低沉的嗓音便從門口傳進(jìn)來：
“看來我回來得正是時(shí)候？”
江浸月循聲轉(zhuǎn)頭，就見晏山青大步跨過門檻，帶進(jìn)一身春夜微涼的空氣。
軍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襯衫領(lǐng)口松了顆扣子，眉宇間帶了幾分處理公務(wù)后的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
“督軍？”江浸月有些意外，“您不是說軍政處事忙，最近不回了么？”
晏山青徑自走到桌邊坐下，將外套遞給跟上來的辛兒，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那邊灶臺壞了，開不了火。附近館子瞧了瞧，不是面就是粥的，不頂事。想著離府也不遠(yuǎn)，不如回來吃完再過去。”
江浸月眨了眨眼，已經(jīng)看出來他是找借口，壓下上揚(yáng)的嘴角，故意道：“灶臺也能壞啊？而且我記得軍政處后街那家劉記鹵肉飯做得不錯(cuò)，肉香汁濃，督軍沒想去嘗嘗？”
“鹵肉飯?zhí)仭！?br/>晏山青面不改色，又給自己續(xù)了半杯茶，語氣淡淡的，“怎么？壚雪院沒有我的飯？那我走？”
說著就起身。
江浸月唇角彎起，清麗的眉眼在漸濃的暮色與初亮的燈火映照下，漾開一抹生動(dòng)的暖意。
她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口，聲音放軟：“有，怎么會沒有？明嬸，讓廚房再加兩道督軍愛吃的菜。”
明嬸在一旁看得嘴角含笑，連忙應(yīng)聲。
晏山青被她拉住袖口，順勢坐了回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溫?zé)幔瑤еＤ晡諛尩谋±O，指腹在她細(xì)膩的腕間皮膚上若有若無地摩挲。
“這還差不多。”沒辜負(fù)他，突然想回來看她。
飯菜很快端上來，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色，熱氣蒸騰，香氣撲鼻。
江浸月替他布了筷，自己也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口鮮筍雞湯，隨口提起：“對了督軍，下午佑寧表妹來過壚雪院了。”
晏山青：“來做什么？”
“哭得厲害，說她不想嫁給白澤宇，”江浸月留意著他的神色，“想求督軍，納她為妾。”
晏山青嗤笑一聲：“胡言亂語。”
江浸月替他盛了半碗湯，狀若不經(jīng)意地問起：“那督軍對陳、白兩家這門親事怎么看？”
晏山青接過湯碗：“陳家的婚事，自然是陳家人自己做主。真把我當(dāng)父母官了？什么事都要我管？”
“哦。”
江浸月這就放心了。
只要他不在乎這件事的結(jié)果，那么她就可以放手去應(yīng)對老夫人的算計(jì)。
她始終記得，晏山青才是她的東家，不傷害東家的利益，是她事后全身而退的保障。
……
兩日后，辛兒攥著張燙金請?zhí)沧套痰剡M(jìn)了壚雪院。
江浸月正在案桌前臨摹字帖，辛兒湊上前去：“夫人，夫人，您快看！金隆銀行白老爺五十大壽的請?zhí)匾馑偷皆蹅冊海⊥忸^那些人，總算知道該巴結(jié)誰了！”
江浸月抬眼掃了下那花里胡哨的帖子，繼續(xù)運(yùn)筆，慢聲道：“傻丫頭，這哪是巴結(jié)我，分明是給我遞刀子。”
辛兒愣在原地：“啊？遞刀子？這不是好事嗎？”
江浸月寫完最后一筆，放下毛筆，拿起旁邊的濕帕子擦了擦手，這才接過請?zhí)?br/>“你想想，白家與督軍有交情，真要請督軍府赴宴，帖子該送誰手里？”
“那肯定是督軍啊。”辛兒想都沒想。
“若是請后宅女眷，又該送哪兒？”
“應(yīng)該送到老夫人那里，因?yàn)槔戏蛉藞?zhí)掌中饋……”辛兒漸漸反應(yīng)過來，臉色變了，“他們是故意的？想讓老夫人覺得您越俎代庖？”
“不止。”
江浸月指尖點(diǎn)了點(diǎn)“督軍夫人親啟”幾個(gè)字，眼神微冷，“我要是接了帖子，老夫人會惱我僭越、不懂規(guī)矩；督軍若是知道了，說不定會疑心我背著他與白家有往來。我里外不是人。”
辛兒急了：“那、那怎么辦？總不能退回去吧？退回去也會被抓住把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