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壚雪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明嬸安排好了晚飯，幾碟葷素搭配的小菜，一鍋雞絲香菇米粥。
晏山青坐下來，端起碗，慢慢吃著。
江浸月坐在他對面一起用飯，沒有問什么。
兩人都吃完，幾個丫鬟來收拾碗筷，辛兒捧來漱口茶和漱口盂。
江浸月起身順手接過漱口茶，遞給晏山青。
晏山青沉默地漱了口，等丫鬟都退下后，他才抬頭，看著站在他面前的江浸月。
大概是情緒沉淀完了，胃里也熨帖了，他終于有說話的欲望了：
“都知道了？”
江浸月“嗯”了一聲，輕聲問：“怎么會吵得那么兇？是因為我撮合二哥跟令儀的事嗎？”
晏山青靠著椅背，淡淡道：“那只是導火索。歸根到底，是我們母子，就沒有‘和’過。”
江浸月猶豫了一下：“我能問問，為什么嗎？”
晏山青抬眼，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為什么不能？夫妻一體，我罵母親，你應該跟我一起罵才對。”
江浸月失笑：“這我可不敢。”
“你不跟我‘一體’？”
“我就算是跟督軍連在一起，”江浸月一本正經地說，“我也不敢說婆婆的壞話，傳出去就是不孝不悌，馬上就能把我浸豬籠。”
晏山青被她這番話逗樂，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洗滌了眉宇間那層暗沉的顏色。
“那我是不是也該浸豬籠？有雙人款的豬籠嗎？”
“豬籠好大一個吧？畢竟豬有那么大，”江浸月一本正經地比畫了一下，“應該有這么大，那兩個人應該也塞得下。”
晏山青徹底笑出聲。
他微仰起頭，脖頸拉出弧線，喉結突出，微微滾動，他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
“你坐。”他示意旁邊的椅子。
江浸月搖搖頭：“我站一會兒，消消食。”
晏山青沒勉強，自己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沒什么具體的原因，她從小就對明錚比對我好。”
“小時候我還會爭風吃醋，她對明錚好，我就揍明錚。她氣我打了她的心肝寶貝，越發討厭我，也越發對明錚好。而她越對明錚好，我就越打明錚。就這么死循環。”
他諷刺地一笑，“后來我覺得這種游戲很幼稚可笑，也就不爭了。”
不再爭取母親的愛，母子就這么淡淡地過著。
江浸月道：“那我理解了。”
晏山青看著她：“你能理解？”
“我是家中幼女啊，父母對我也比對兩位哥哥好。二哥小時候總吃醋，也會因為父母更疼愛我就欺負我。”
晏山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敢欺負你？”
江浸月笑著說：“我也不是傻傻讓他欺負啊。他欺負我，我就欺負他，欺負完我還去找我媽媽告他的狀。”
“然后呢？”
“然后我媽媽就意識到，他們的偏心會讓我們兄妹感情不和，馬上就糾正了態度，一碗水端平。”江浸月說。
“不偏不倚后，大家都開心了，二哥反而會主動對我好。我們倆是……低山死水遇知音，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一起成了家里的混世魔王。現在我跟二哥的感情是最好的。”
晏山青先是笑，而后又想了想，點點頭：
“嗯，有道理，她要是能一碗水端平，我反而會照顧弟弟。畢竟那時候，我就他們兩個親人，不對他們好對誰好？”
他看向她，目光里多了幾分柔軟，“你家的教育方式很對，以后我們生兩個以上，也要記得一碗水端平。”
江浸月沒多想就說：“那當然了，孩子只有長幼之分，沒有哪個更值得疼愛之分。”
晏山青唇角勾起來，喜歡她潛意識里，覺得他們遲早會有孩子這個認知。
他伸手攬上她的腰，將她帶到自己面前來，心想這才是他的小家，那個……既然始終得不到，那就不要了。
“消食完了嗎？”他問。
“還沒有。”江浸月搖頭。
“你吃得也不多。”晏山青站起身，“我陪你到院子走走。”
江浸月欣然同意：“好啊。”
一起出門。
院子里，月光如鏡，照下一地銀白。
桂花的香氣在夜風里若有似無地飄著，聞起來甜絲絲的。
兩人并肩，在院子里轉圈兒。
江浸月低頭看兩人的步伐，忽然開口：“督軍，我有點好奇你打天下的故事了。”
晏山青挑眉：“這有什么好奇的？無非就是帶著一群人打打殺殺。”
“怎么不值得好奇？”江浸月笑著說，“天下軍閥，大多是繼承制，兒子繼承老子的，大帥沒了少帥頂上，只有督軍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這個位置，太傳奇了，簡直可以寫成一本自傳流傳后世。”
晏山青嗤笑一聲：“沒興趣寫自傳。我做我該做的事，后世要怎么評價，留給后世人。”
江浸月彎了彎唇角：“功過留給后人評說。督軍很大氣呢。”
晏山青哼聲：“少來。”
繼續兜著圈走了一會兒，晏山青冷不丁道，“不過，我想聽聽你的評價。”
江浸月歪頭：“那督軍說說？”
晏山青道：“拾卷不是跟你提過？”
“只提過一點。”
江浸月道，“說督軍當時是被張衛逼得沒活路，于是在張衛要強納蘇先生妹妹為妾的婚宴上，帶著村民潛入督軍府，和同樣要去殺人救妹的蘇先生遇到，你們就聯手砍了張衛。”
晏山青話語隨風散，懶懶散散的，“嗯，就是這樣。”
江浸月明知沒那么簡單，但為了引他多說幾句話，就故意裝傻說：“然后你們就接管東湖了？”
“你以為過家家呢？”晏山青果然被她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當時才幾個人，哪里打得過張衛的兵馬，那么順利就搶到東湖？”
“哦~”
“我和兄弟們殺完張衛，一起躲進深山，驕傲當了一段時間的野人呢。張衛的部將劉麻子暫代督軍，懸賞我們的人頭，派兵上山清剿我們，我們利用地形和計謀打退他們，他們討不到好……就去屠村。”
然后就是晏山青殺“降兵”的事跡。
江浸月聽得專注：“然后呢？”
“后面的事就更復雜了。”晏山青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看那些已經走遠的日子。
“反正就是斗智斗勇。有一次，我們把劉麻子的兵引去土匪窩，讓他們狗咬狗，兩敗俱傷之后，我帶人下山，收了他們的槍和殘兵，正式打出自己的名頭。”
——東湖晏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