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想了想，還是沒答應。
“他現在廢人一個，趕出村子就只有死的份。胡郎中，待會兒隨我去后山看看，井水為何會變紅。”
胡郎中應下。
里正沖著大家道：“大家都散了吧，各自忙各自的去。”
朱賴子卻不同意：“憑什么就這么散了？別的不說，拿東西把我敲暈是孫氏自己承認的吧？傷了人不要賠錢？”
趙有滿咬著牙：“你想怎么樣？”
“賠錢，至少得賠二兩銀子。”
“你想得美？”趙老太蹭地一下擋在趙有滿前面：“一文都沒有，你愛怎么樣怎么樣。”
眼下別說是老宅沒錢。
就是有錢的時候，趙老太也不可能拿出來。
朱賴子根本不理趙老太：“要么二兩銀子，要么讓孫氏來貼身照顧我兩個月。給你們一天考慮時間，要是都沒有，咱們就走著瞧。”
趙老太還想罵，被趙有滿叫走。
趁大家還沒怎么散，林棠枝宣布一件事：“往后田氏家里，還有趙家親戚里落井下石那幾個，你們家的草藥就不收了。”
幾戶人家自然不同意。
田氏第一個開口：“憑什么不收我們家的草藥？我們家挖的草藥又不比別人家的差。”
緊接著又有一個婦人開口。
“你說不收就不收？那我們挖的草藥怎么辦？”
林棠枝認得她。
是趙老漢堂弟家的兒媳婦。
她家男人也皺著眉：“你一個女人我不跟你說，男人死了，我就找你公公或者小叔子。哪有女人當家的，不像話。”
林棠枝輕笑：“一邊想賺錢，一邊見我有難的時候落井下石，還讓我大度原諒，這世上沒有這么好的事。”
幾人再說什么，林棠枝都沒有再理。
見林棠枝油鹽不進，幾人又去找了馮雪梅。
“馮家丫頭你來給評評理，憑什么不收我們的草藥？”
“牽頭收草藥的是你們家，她說不收我們的就不收了？這收草藥的營生，就全部讓她做主？”
馮雪梅根本不聽挑撥。
“這事是大山娘做主，我就是個牽頭的。若不是大山娘有炮制草藥的手藝，村里也沒這個營生。”
幾人面上有些訕訕，想給林棠枝說軟話，又拉不下來這個臉。
林棠枝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不看旁人心里想什么，只看做什么。也不是說非得讓大家替我說話，最起碼也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而不是一邊在我這賺錢，一邊找著機會踩我一腳。”
“大伯娘。”
林棠枝正要走，突然被一道聲音叫住。
她回頭。
是趙文。
分家那天被刺的傷已經好了，衣服穿得板板正正。
但細節還是能看出來，沒了大房當牛做馬伺候他們，老宅的日子比從前差了很多。
最在意形象的趙文大熱天里依舊穿著那件長衫，上面的補丁是林棠枝還在老宅時，用同樣顏色的布打的。
衣裳被洗得干凈，不過衣擺處皺巴著，袖口那里被磨了兩個新洞也沒及時補上，一雙布鞋穿得露了腳指頭，鞋面和鞋底分開了一個大口子。
許是察覺到了林棠枝的打量。
趙文的腳趾頭下意識往后縮了縮，破了洞的袖子也藏在身后。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把那破洞的地方重新露了出來。
林棠枝看著他的小動作，也不拆穿，就站在那看著他，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見趙文來找林棠枝，幾崽子如臨大敵，都擋在林棠枝跟前，警惕地看著他。張丫狗蛋麻蛋賴蛋幾個吃了二川芝麻餅的雖不知道怎么回事，也都一排開站在他們身前。
這架勢，趙文憋著的話都不知要怎么說。
“大伯娘，我有話跟你說，能單獨說嗎？”
林棠枝對同村幾個小孩說：“晚上天擦黑的時候，到我家領好吃的。”
幾個小孩一聽有好吃的領，聽話跑開了。
“他們都是我孩子，是我最親近的人，沒有什么話是他們不能聽的，你說吧。”
趙文咬了咬唇，有些難以啟齒，還是忍著難堪說了。
“我有件好事要跟大伯娘說，鎮上的書院原本已經不收人了，夫子考了我的學問，破例收我，以后我就能去書院念書了。”
以趙文的學問，林棠枝也不意外。
她還想攢攢錢，送大山去念書。
以大山的學問，能被破例收下，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不過林棠枝覺得他在家自學一小段時間，可以直接去縣里念書，沒必要在鎮上耽誤。
“真的啊。”
林棠枝語氣不咸不淡的。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林棠枝的反應沒有趙文想象中的激烈，他有點失落，抿了抿唇繼續道：“家里的銀兩阿爺拿去給王寡婦花了，沒錢供我念書。阿爺阿奶還有爹都傷得厲害，地里的活娘也干不完，到現在還在荒著。一月之后，阿爺阿奶還有爹都要去村里修祠堂，家里每日吵得不可開交，我都沒心思念書。”
這些事，林棠枝還真不知道。
一開始分家，是有好好過，證明給老宅人看的念頭。
等真忙起來，她根本想不起來老宅的事。
對此，她只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還特別敷衍地回應了一句：“那你還挺慘的。”
饒是林棠枝這不咸不淡的態度，幾個崽子還是緊張得不行。
他們相信娘。
但趙文實在是太會裝可憐了。
真的很怕娘一時心軟，又回老宅。
把家里的糟心事一件一件往外說，趙文一張臉上寫滿了難堪，尤其還是當著大房幾個孩子的面。
從前他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但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趙文也只能強撐著繼續：“大伯娘，家里人礙于面子不好意思說，實際上每個人都很盼著大房能回來。”
他昂起頭看著林棠枝。
眼里閃著淚花。
“大伯娘，你回來好不好？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做了官，一定好好孝順大伯娘，讓大伯娘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