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視落淚的模樣，看得顧于景心煩，他扔下這句話，朝著政務(wù)堂走去。
顧于景的話如同一記棒槌重重敲在頭上，將她劈醒。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她，此前的掙扎與不舍都是徒勞，她只能選擇一條路。
她艱難抬頭，不忍對上淳啟哲焦急的眼。
“啟哲，你……”
“娘子！”
淳啟哲知道她想說什么，淚流滿面，“我不要，這是我的路，我不要你選……”
“啟哲，這幾年你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p>
淳靜姝吸著鼻子，仰頭，不讓眼淚落下。
“可是，我不在乎。”淳啟哲拉住淳靜姝的衣袖。
“可是我在乎。”
淳靜姝側(cè)頭，看了淳啟哲一眼，“聞雞起舞，懸梁刺股，這些你都經(jīng)歷過，如果你因為我而放棄，那這些年你的付出便成了一個笑話。”
“可是娘子，我是因為你才這樣努力的?！?/p>
淳啟哲不愿松開的她的衣袖，“若是你不在我身邊了，我覺得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笑話?！?/p>
“啟哲，人生很長?！贝眷o姝撫摸過他臉上的淚痕，晶瑩而冰涼的淚珠經(jīng)過指尖，又落到地上，轉(zhuǎn)瞬消失不見，像是沒有來過一般。
淳啟哲這三年已經(jīng)給了很多溫暖了。
她不能因為貪戀燭光的溫暖，而讓他燃燒殆盡。
比起讓他永遠(yuǎn)做照亮自己的燭光，她更希望看到他化身為冉冉升起的旭陽。
“娘子，你再相信我一次可好？”淳啟哲貼著淳靜姝的手，“我一定會想辦法，帶你從困境中脫困?！?/p>
“啟哲，你斗不過他的?！?/p>
顧于景在朝多年，淳啟哲做的事，他一眼就能看透。
所以，顧于景要對付淳啟哲，從來不用耍陰謀。
只需一句話便讓所有的計劃擱淺。
淳啟哲還想開口說什么，淳靜姝收回手，擦干眼角的淚水，“先去將官印領(lǐng)了吧，這份功名是你應(yīng)得的?！?/p>
擔(dān)心淳啟哲拒絕，淳靜姝開口補充，“領(lǐng)了官印，再想辦法吧?！?/p>
淳啟哲靜立了半晌，點頭。
從造冊堂到政務(wù)堂，不過短短一炷香時間。
他卻走過半生。
憑什么顧于景這樣囂張？
左右他的人生，奪他的妻子？
他好后悔自己三年前沒有參加秋闈，不然現(xiàn)在自己已經(jīng)是進(jìn)士及第，在官場也有自己的人脈與經(jīng)營，護(hù)住自己的妻子不會這樣艱難，也不會像今日這般被動挨打。
他第一次覺得權(quán)力如此重要，如果沒有權(quán)力，自己舉步維艱，連護(hù)住自己的妻子都這般困難。
今日如果不是松煙攔著，顧于景也未必會打贏自己。
思及此，一個想法自他腦中閃過。
在送靜姝離開之前，他還可以做一件事情。
“恭喜，淳縣令。”
吳知州將官印遞到淳啟哲手中，見他眼皮微微腫起，像是哭過一般。
大概率是喜極而泣。
“淳縣令，今后我們都是官場同僚了，若是有什么難處，都可以向本官與顧大人明說?！眳侵菪τ?，視線在兩人中間打轉(zhuǎn)。
顧于景挑眉，看著他手上的官印，“淳縣令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日后青云可期?！?/p>
“多謝顧大人提攜，沒齒難忘。”淳啟哲咬著牙槽說出這句話，行禮時眼中閃過一抹憎惡，再抬頭，面上沒有任何痕跡。
“好了，現(xiàn)在授官儀式已經(jīng)完成了，明日中午我在芙蓉館設(shè)宴，請諸位賞光，到場小聚?！眳侵萁o顧于景與今日授官的人員發(fā)了請?zhí)?/p>
淳啟哲瞥了一眼顧于景，將請?zhí)糯髴阎小?/p>
從知州府離開后，淳啟哲與淳靜姝一起去書院接遇初。
“娘子，如果以后我沒有官身了，你，會嫌棄我嗎？”淳啟哲說完這句話時，似有似無地注視著淳靜姝的反應(yīng)。
“啟哲，你難道要放棄縣令的職務(wù)……”淳靜姝側(cè)頭。
“我只是問問嘛?！贝締⒄茏旖敲銖姵冻鲆荒ㄐ?，解釋道。
“我以前跟你時，你也沒有官身?！?/p>
淳靜姝搖頭，其實她看重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自始自終，她追求的生活不過：有人伴她立黃昏，有人笑問粥可溫。
不過，這樣的生活，或許，她今生再也盼不到了。
遇初下課后，見到兩人，當(dāng)場嘴巴都笑咧了。
“娘親，爹爹！”
他飛奔向兩人，尾音上揚，“你們今日怎么有空都來接我呀?！?/p>
“因為，我們都想遇初了呀，想早點見到遇初?！?/p>
淳啟哲展開懷抱，“遇初想不想我們？”
“當(dāng)然想啦！”
遇初被淳啟哲抱起，又伸手牽住淳靜姝的手，“我每天最期待的便是你們來接我了。娘親爹爹，你們以后常一起來接我好嗎？”
遇初對淳靜姝露出一個微笑，眼神期盼。
淳靜姝眼中一熱，只得點頭。
遇初又看向淳啟哲，淳啟哲回應(yīng)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嗯?！?/p>
兩人明晃晃的笑容，照得淳靜姝心尖發(fā)顫。
或許，這是兩人最后一次一起來書院接遇初了。
斜陽將三個人的身影拉成長長的一條線，明明外界很熱鬧，可她心中卻是那么凄冷。
在不遠(yuǎn)處樹蔭后。
“主子，您要不上前跟遇初打個招呼？”松煙問道。
“不必了，我看著便好?！?/p>
今日淳啟哲拿了官印，他便知道淳靜姝做了選擇。
他與她未來還有很多日子，不急于這一時。
他雖然總在逼她，可是終究還是舍不得看她落淚。
這夜，遇初睡在中間，拽著兩人衣袖，睡得很香甜。
淳靜姝心中如同裝了一袋沙子，膈得發(fā)疼，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睡去。
醒來時淳啟哲已經(jīng)不在小院了，只留下一張赴宴字條。
不知道為何，她的右眼眼皮總是在跳。
在芙蓉館用膳完畢，松煙去牽馬，顧于景一人立于廊下。
“顧大人，你一個人呢？”淳啟哲搖晃著走來，似乎醉的不輕。
“怎么，淳縣令什么時候關(guān)心起本官了？”顧于景抬眼睥他。
“我不關(guān)心你，怎么得手呢？”
淳啟哲走到顧于景身邊，從袖子中拿出一把匕首，抵到他的腰間，“顧于景，你若不答應(yīng)放過我娘子，今日，只能送你上路了?！?/p>
“你若傷了我，你也別想活命。”顧于景背脊挺直，面上并無慌亂，“區(qū)區(qū)匕首，豈能困住本官？”
話音剛落，暗衛(wèi)閃現(xiàn)逼近。
“是嗎？顧于景，那這些夠不夠呢？”
淳啟哲另一只手扯開自己的披風(fēng)，他的腰上綁著一排火藥。
“顧于景，你寫個承諾書，今后不再糾纏我娘子，我便考慮放你走?！?/p>
顧于景沒有應(yīng)聲。
淳啟哲眼中布滿紅血絲，見顧于景一直沒有表態(tài)，大喊一聲，“寫??！”
“本官不寫?！?/p>
“不寫？”
淳啟哲大笑一聲，“你若再不寫，我便扯掉引線，你我同歸于盡。
顧于景，女人與性命你只能選一樣，我最后再問一遍，你寫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