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遠下值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出了提舉司大門,往集市東頭去。
貨棧的門還開著,里頭亮著燈。他走進去,幾個伙計正在收拾東西,見他進來,有人喊了一聲“徐大人”。柳如煙從柜臺后頭抬起頭,把手里的筆放下。
“吃了嗎?”她問。
“吃過了?!毙熘h在柜臺邊站定,“陳大人把皮子的事交給我來查。三天之內要給兩方答復,還不能影響五市的進展。”
柳如煙看著他,從柜臺后頭走出來,示意他到后院坐。后院棚子下點著盞油燈,兩人坐下,伙計端了兩碗茶來。
柳如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開口:“巴圖那批貨,從部落拉出來,路上要走七八天。這中間經過多少人的手,誰也說不清。但能在這條街上把貨換掉,還能做得這么干凈,不是一般人?!?/p>
徐知遠看著她。
柳如煙繼續道:“今天下午,我讓伙計去趙德厚的鋪子轉了轉。他店里最近新上了幾件上等狐皮,品相好,毛色亮,和巴圖那批貨是一個等級的。”
徐知遠的眉頭皺起來:“你懷疑趙德厚?”
柳如煙沒有直接回答,只說:“趙德厚做皮貨起家的,在這條街上經營了二十多年。巴圖那批貨是好貨,整個黑河灘,能一口氣吃下這批貨的人不多。能把貨換掉、還能不被人發現的,更少。趙德厚有這個本事,也有這個路子?!?/p>
徐知遠端起茶碗,沒有喝,又放下:“可他圖什么?幾十張皮子,能值多少銀子?”
柳如煙看著他:“他不是圖那幾張皮子。他是要攪渾這潭水。五市進展順利,大靖和北蠻都在看著。這時候出亂子,鬧大了,對誰有好處?”
徐知遠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我明天再去查查趙德厚那邊的賬。”
柳如煙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徐知遠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見柳如煙還站在門口,燈光從她身后照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早點歇著?!彼f。
柳如煙點了點頭。
徐知遠走后,柳如煙在柜臺后頭坐了很久?;镉嫲验T板一塊塊裝上去,最后一個裝完,回頭看她:“掌柜的,還不走?”
“你先走?!绷鐭熣f?;镉嫅艘宦暎瑥暮箝T走了。
柳如煙從柜臺下頭翻出一本舊賬冊,是年初的。她記得趙德厚春天的時候進過一批上等狐皮,數量不小,賣了大半年,應該早就賣完了?,F在他鋪子里突然又冒出上等貨,從哪里來的?
她把賬冊翻了一遍,沒有找到答案。合上賬冊,吹滅燈,鎖了門。
次日一早,徐知遠到了提舉司,先去庫房把那批皮子又看了一遍。兩摞皮子還擱在原處,他讓人把巴圖那摞搬到光線好的地方,一張一張翻。毛色,手感,皮板厚度,他都記在本子上。然后去看周德全退回來的那摞,也一張一張翻,拿尺子量了尺寸,在毛色不均的地方做了記號。
小吏站在門口,看他忙了一個多時辰,忍不住問:“徐大人,您這是……”
“查案。”徐知遠頭也沒抬。
小吏不敢再問,退了出去。
徐知遠合上本子,出了庫房,沒有回市易房,直接去了趙德厚的鋪子。趙德厚的鋪子在街西頭,占了三個門面,門口掛著“趙記皮貨”的招牌,金字黑底,氣派得很?;镉嬙陂T口招呼客人,見他穿著官服,趕緊往里讓。
趙德厚從后堂出來,臉上堆著笑:“徐大人,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徐知遠說了來意,要看趙德厚鋪子里的皮貨。趙德厚的笑收了收,又堆起來,讓伙計把最近新到的貨都搬出來。
皮子搬了一桌子,都是上等貨。徐知遠一張一張看,毛色,手感,皮板厚度,和他本子上記的巴圖那批貨一一比對。有幾張確實對得上。
趙德厚站在旁邊,手攏在袖子里,臉上還是笑著:“徐大人,我這貨可都是正經來的。北邊幾個部落的老關系了,做了十幾年生意,從來沒出過岔子。”
徐知遠沒有接話,把皮子看完,合上本子,問趙德厚這批貨是什么時候到的。趙德厚說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正是巴圖的貨被換掉的時候。
徐知遠回到提舉司,把本子攤在桌上,對著那些記錄看了半天,又去庫房把巴圖的貨翻出來,挑了幾張最有特征的,抱回市易房。
下午,他去找了巴圖。巴圖住在集市北邊的客棧里,正為皮子的事發愁,看見徐知遠來,臉色不好看。
徐知遠把本子打開,把趙德厚鋪子里的貨和自已的調查說了一遍。巴圖聽著,臉色變了又變,最后說了一句:“我就知道。”
徐知遠沒有問他知道什么,只說:“你那些皮子,有記號嗎?”
巴圖愣了一下,想了想,點頭。他說,他們部落出來的皮子,都在皮板背面用炭條畫個圈,圈里畫個叉,是部落的標記。炭條畫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用手摸能摸到痕跡。
徐知遠回到庫房,把巴圖那摞皮子翻過來,一張一張摸。確實有痕跡,炭條畫的圈和叉,模糊了,但還在。他又去翻周德全退回來的那摞,翻過來,也有痕跡,圈和叉,和巴圖那批一模一樣。
他坐在地上,看著那兩堆皮子,想了一會兒。皮子是一樣的皮子,只是成色不同。巴圖那批是上等貨,周德全退回來的這批,也是上等貨被人做了手腳,毛色變暗了,皮板發硬了,還添了瑕疵。
這不是換貨,是有人把好皮子弄壞了,再退給巴圖。
徐知遠站起來,把皮子摞好,出了庫房。
黃昏的時候,柳如煙在貨棧里聽見門口有人喊“柳掌柜”。她抬頭,看見徐知遠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本子。
“進來坐?!彼f。
徐知遠走進來,在柜臺邊站定,把今天查到的事說了一遍。巴圖的皮子有記號,趙德厚鋪子里的貨和巴圖的貨對得上,周德全退回來的那批皮子也是巴圖的原貨,只是被人動了手腳。
柳如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有人故意把好貨弄壞,再讓周德全退回去。巴圖拿回一批壞貨,周德全也沒得到好貨。兩頭都吃虧,只有一個人得利?!?/p>
徐知遠點頭:“趙德厚鋪子里那批上等狐皮,就是巴圖原來的貨。他拿了好貨,把壞貨塞給巴圖,還讓周德全背了黑鍋。”
柳如煙從柜臺后頭走出來,站在他面前:“你有證據嗎?”
徐知遠翻開本子,讓她看那些記錄。皮子的尺寸,毛色,皮板厚度,炭條記號,一樣一樣對得上。趙德厚說他的貨是半個月前到的,巴圖的貨被換也是半個月前。
柳如煙看完,把本子還給他:“這些夠不夠?”
徐知遠說:“夠了?!彼驯咀邮蘸茫D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柳如煙。
“明天,”他說,“我去找陳大人。這件事,該有個結果了?!?/p>
柳如煙點點頭。
徐知遠走出貨棧,街上已經暗了,遠處的天邊還有一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