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您是大明的大將軍王，怎么不用？”
    “您一人可當百萬兵”
    朱允熥笑著安撫，“您就好好養(yǎng)著，養(yǎng)好了朕在德勝門城樓上給您送行。等您平定漠南漠北，朕在永定門前，親自為您解甲”
    忽的，朱棣的眼中迸發(fā)出猛烈的光亮來。
    “那挺好那挺好”
    隨即，他又猛的攥緊朱允熥的手，“皇上”
    “您說！我聽著呢！”朱允熥回應(yīng)道。
    “別讓”
    依稀的，朱允熥好似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朱棣的瞳孔深處，見到一抹晶瑩。
    “別讓”
    朱允熥湊近了，“別讓什么？”
    “別讓我死在床上！”
    朱棣咬牙道，“別讓我死在床上別讓我死在長城里邊兒”
    猛的，朱允熥的心一抽。
    他同樣的攥緊朱棣的手，“四叔，您想多了，好好養(yǎng)著！我還指望著你，率領(lǐng)大軍呢”
    “我不要死在床上我不要死在長城里邊兒”
    朱棣雙頰潮紅，看著屋頂。
    似是累了，慢慢的合眼，呼吸起伏。
    ~
    朱允熥給朱棣再掖好被子，對著門口值班的太醫(yī)們給了個眼色，緩緩出去。
    剛走到外邊，就見廊檐下三個影子糾纏在一塊。
    一個胖的，一個高的，一個瘦的。
    胖的高的都沒動，就那瘦的影子在那跟他媽抽了似的，比比劃劃的。
    “我問了太醫(yī)了”
    “老頭子這回病的可不輕”
    “不是我危言聳聽啊，咱家老頭這個歲數(shù)了，是吧，六十來歲了”
    “墮馬?這一般人受得了嗎？”
    “還斷了肋骨，肋骨什么地方，心肺呀？”
    “不是我咒自己親爹呀”
    “咱們老頭子，這個歲數(shù)這個傷咱們哥仨，心里得有個準備！”
    “你看，關(guān)鍵時刻你倆就不說話。言聲呀老大老二，你倆不會是小姨子養(yǎng)孩子，指望不上吧！”
    說話的自然是朱高燧了。
    朱高熾始終耷拉著臉，不吱聲。
    朱高煦悶聲道，“話都讓你說完了，你讓我和老大說什么？”
    “嘖什么叫我說完了！”
    朱高燧低聲道，“得有準備，是不是？”
    說著，又道，“爹教咱們的，凡事要往壞處想”
    說到此處，他四處看看，壓低聲音，“咱們家還有好些家底在交趾呢爹萬一我說萬一這家底不能充公了吧？”
    “還有這咱們哥仨，是吧！老大，世襲罔替親王。就剩下我和二哥，這爵位上對了，老大家底比咱們厚得多。交趾那些東西也看不上，你說是吧二哥？”
    朱高熾沒說話。
    朱高煦眼皮都沒抬。
    “還有啊！眼下這當口，怎么不讓娘過來呢！”
    朱高燧又道，“這距離京城可一百多里呢！萬一娘能看著爹嗎？”
    說著，又搖頭晃腦道，“哎，哼！我算是看清了別人有個病有個災的，那席老道親自給看輪到咱爹了，一群太醫(yī)院的庸醫(yī)”
    忽的，朱高熾抬頭。
    然后抿下嘴角，往后稍稍。
    “就那些庸醫(yī)”
    哐！
    噗通！
    哎喲！
    ~
    朱高熾和朱高煦清晰的看見，皇帝在他們身后，兩米遠開始往后退，退到五米，五米退到十米
    然后，加速，沖鋒
    飛腿！
    哐當！
    朱高燧直接飛了出去，咚的一聲整個人貼在對面的墻上。
    嘩啦啦
    “誰?”
    啪！
    一片瓦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他腦門上。
    “誰？皇上”
    ~
    朱允熥挽著袖子坐看右邊，伸手道，“過來！”
    王徇上前，“萬歲爺”
    就覺得眼前一花，腰間的繡春刀被皇帝奪了去。
    隨后就聽唰的一聲！
    “皇上您別殺我”
    “閉嘴！”
    朱允熥一聲怒斥，喝止住朱高燧殺豬一樣的叫喊。
    “給你倆選擇，刀鞘抽你二十下”
    “或者，奪了你的王爵，發(fā)配瓊州”
    “我大哥！”朱高燧哭喪著臉。
    朱高熾嘆口氣，上前道，“皇上，老三一直沒長大，孩子心性口無遮攔！”說著，低聲道，“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父王還傷著”
    朱允熥盯著朱高燧良久，猛的舉起手中刀鞘。
    “您別打我”朱高燧嚇成一團。
    “滾”
    朱允熥沒有真打，嚇唬一下之后罵道。
    而后看看朱高熾朱高煦，“你倆跟我來！”
    ~~
    “朕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南下了”
    “席老道說不喜歡北京的春夏，就喜歡冬天，要冬天才來，朕催他趕緊過來！”
    走入一間臨時的，充作寢宮的屋子，朱允熥耐著性子解釋一句。
    “臣等明白！”朱高熾微嘆，“老三胡言亂語”
    “有件事他也沒說錯！”
    朱允熥喝口水，想了想，“四叔”
    這話，他實在不愿意說出口。
    但是他又不能不說。
    “四叔也是這個歲數(shù)了，這些年南來北往的”
    “父親其實不用南來北往的”
    忽的，朱高煦一句話，噎得朱允熥如鯁在喉。
    “老二！”朱高熾正色怒斥。
    “原先在北平挺好，后來在南京王宅也挺好再后來去交趾也挺好不折騰都好！”朱高煦渾然不懼，直勾勾的看著朱允熥，“是吧，皇上？”
    朱允熥捏著茶盞，沒說話。
    朱高煦都敢給他一個腿絆的人，呲噠他幾句又算得了什么？
    況且，朱允熥心中還真有些理虧。
    “老二，注意言辭啊！”朱高熾再次警告。
    “這些年南來北往，哪都不安穩(wěn)，哪都不是家”
    朱高煦又道，“瞎忙活！”
    “老二！”
    朱高熾真急了，額上青筋乍現(xiàn)。
    “他說的對！”
    朱允熥開口了，看著門外的夜空，“朕找你倆來，其實說的也是這個！”
    說著，苦笑道，“別人早就預備后事了四叔這些年南來北往，也沒選到百年的吉地”
    “朕不是咒四叔，朕希望他好”
    “可是他！太醫(yī)院的人也跟朕說了！萬一一個不好，可能以后在床上下不來”
    “所以呢！有些事預預備，有備無患！”
    忽的，他真是打心眼里覺得挺對不起朱棣的。
    皇位，朱棣沒敢搶。
    封地，還被收回去了。
    然后這些年就東奔西走，用的時候就用，不用的時候就扔一邊
    以至于現(xiàn)在六十的人了，連后事都沒張羅過
    別說吉地了，棺槨都沒定！
    朱高熾朱高煦兄弟對視一眼。
    后者無奈，“大哥您做主吧，您是長子！”
    朱高熾點點頭，看向朱允熥，“臣明白您的意思”
    說著，頓了頓，“往后，臣父王這一房頭，不變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