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華走后，廖成功撥通了鄧海東的電話：“鄧主任，忙不忙？”
“剛從梁書記辦公室出來，梁書記要求嚴格，我是壓力山大啊。”
“鄧主任，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注意勞逸結合啊。今晚有沒有空？來山莊放松放松。”
“廖總，今晚真不湊巧，有個公務接待，梁書記讓我參加。
我們是老朋友了，有什么想法，電話中說就行。”
“鄧主任，我也不和你拐彎抹角。
梁書記來了，我想請他到大嶺煤礦調研，讓領導看看我們企業的實際情況。
您是縣委辦主任，這事兒得您幫忙協調。”
“行，這事我安排。大嶺煤礦是縣里的重點企業，納稅大戶，新來的書記來調研，名正言順嘛。
再說了，梁書記剛來，也需要了解縣里的經濟情況。”
“太謝謝鄧主任了。”
“廖總太客氣了，誰讓我們是朋友呢？”
“那好，梁書記什么時候有空，還請提前和我說，我得準備。那我就不打擾鄧主任工作了。”
……
在鄧海東的協調下，梁東鳴來了。
梁東鳴三十八歲，中等身材，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表面上的文質彬彬掩蓋不了他骨子里的強勢和霸氣。
廖成功迎上去，滿臉堆笑：“梁書記，歡迎歡迎！您能在百忙之中來我們大嶺集團調研，是我們集團的榮幸。”
梁東鳴伸手和他握了握：“廖總客氣了。大嶺煤礦是縣里的重點企業，我來看看，了解一下情況。”
“梁書記過獎了，您能來，是對我們最大的鼓舞。”
廖成功將梁東鳴一行引入會議室。
按照慣例，廖成功準備了一份詳盡的匯報材料，從企業概況、生產經營、安全投入、技術改造，到納稅貢獻、帶動就業、履行社會責任，洋洋灑灑十幾頁。
他正準備開始匯報，梁東鳴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廖總，有材料，我們就不聽匯報了。看看現場吧！”
“好，好，梁書記，那我們就去看現場。”廖成功連忙應道。
這位新書記行事不按常理，不聽匯報，直接看現場，與吳志遠倒是有幾分相似。
梁東鳴站起身，徑直往外走。鄧海東、廖成功等人連忙跟上。
一行人來到礦區。
路上，梁東鳴看到井口附近有幾個隨意擺放的氧氣瓶和生了銹的滅火器，臉色陰沉下來：“安全工作，是煤礦企業的生命線。
我雖然不是煤礦專業出身，但基本的安全常識還是有的。
你看那幾個氧氣瓶，就這么露天放在井口旁邊，日曬雨淋的，有沒有定期檢驗？安全閥是否有效？
還有，這些滅火器，擺放位置不對，有的壓力表指針已經不在綠區了，這能用嗎？”
廖成功心里一驚，他沒想到梁東鳴觀察得這么細，連忙解釋：“梁書記，您提醒得對，這是我們管理上的疏忽。
我馬上安排人整改，該送檢的送檢，該更換的更換，擺放位置也立即規范。”
“馬上？”梁東鳴看了他一眼，“廖總，‘馬上’是什么時候？是今天下班前，還是這個星期內？
安全生產，千萬不能有‘馬上’、‘盡快’這種模糊的概念，要有時限，要有責任人，要有落實結果。”
廖成功頓時頭大，當初心切切讓鄧海東協調梁東鳴來調研，沒想到，梁東鳴是來挑刺。
安全生產，哪怕抓得再嚴，如果放在放大鏡下，都會有這樣那樣的瑕疵、問題。
任何一家企業，都不敢說安全生產無懈可擊。
廖成功連忙說：“梁書記批評得是，是我們工作做得不細、不實。
我向您保證，今天下班前，一定把這些明顯的隱患整改到位，以后堅決杜絕此類問題。”
梁東鳴沒有就此打住，他背著手，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安全生產，要樹立系統思維。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我今天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你們要舉一反三，開展全面的安全隱患大排查、大整治。”
廖成功連連點頭：“是，是，梁書記指示得非常及時、非常重要。
我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立即在全礦開展拉網式、地毯式的安全大檢查，不留死角，不留盲區。”
梁東鳴在一處設備維修車間門口停下，電線凌亂地拖在地上，幾個工人正在檢修設備，地上有油污。
“車間里的5S管理要跟上。電線不能這么亂拉，萬一漏電或者絆倒人，都是事故。
地上的油污要及時清理，防止滑倒。這些都是最基本的安全要求。”
廖成功連忙說：“梁書記說得對，我們立刻整頓車間環境。”
梁東鳴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企業要發展，要效益。但效益必須以安全為前提。
沒有安全，一切歸零。這個道理，我想你比我更懂。
大嶺煤礦是青巖的納稅大戶，為縣里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縣委縣政府是肯定的。
但越是這樣，越要把安全生產的弦繃得緊緊的。
你們出一件事，不僅是企業的損失，更是對礦工家庭、對社會的不負責任。
我這個縣委書記，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廖成功表態道：“梁書記，您說得太對了！安全就是效益，安全就是生命。
我們一定把您的指示牢記在心，把安全生產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來抓。”
調研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梁東鳴又指出了一些安全管理細節問題，比如，部分安全標識模糊不清，消防通道有雜物堆積，交接班記錄填寫不規范等。
梁東鳴說：“廖總，企業做大不容易，守業更不容易。
安全生產是企業的根基，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我希望大嶺集團不僅能成為青巖的經濟支柱，更能成為安全生產的標桿企業。
這對你，對企業，對青巖，都是好事。”
廖成功裝作很感激的樣子：“謝謝梁書記的指導和勉勵！我們一定努力，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調研算是結束了，梁東鳴起身就要走。
廖成功挽留：“梁書記，這都快晚上了，您和各位領導辛苦了一下午，就在我們食堂用個便飯吧？我們都準備好了。”
梁東鳴擺擺手：“飯就不吃了！廖總，你們當前的頭等大事，就是落實安全生產整改。
飯什么時候都能吃，安全一刻也不能放松。”
說完，他上了車。
鄧海東等人趕緊跟上。
看著梁東鳴的小車消失在視線中，廖成功氣憤地罵了一句：“他媽的！雞蛋里挑骨頭！”
回到辦公室，廖成功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點燃一支煙，眉頭緊鎖。
梁東鳴今天的調研讓他很不舒服。
說是調研，更像是挑刺。
從氧氣瓶到滅火器，從電線到油污，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這位新書記嘴上說“縣委縣政府是肯定的”，手底下卻一點面子不給。
而且，梁東鳴全程滴水不進，調研結束連飯都不吃。
這種人，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胃口太大。
思索再三，他還是撥通梁東鳴的電話。
“梁書記，您好，我是大嶺集團的廖成功啊。今天您來調研，辛苦了。”
梁東鳴不冷不熱地說：“廖總，有事？”
“梁書記，今天您指出的那些安全問題，我回來就召集人開了會，逐條落實整改。
我想著，有些情況電話里說不清楚，想晚上登門拜訪，當面給您匯報一下整改方案，順便請教一些問題。不知道梁書記方不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廖總，工作上的事，明天上班到辦公室談就行。”
“梁書記，我知道您忙，白天時間寶貴。
我就占用您晚上一點時間，主要是有些心里話想跟您聊聊。
大嶺集團的發展，離不開縣委縣政府的支持，我有些想法，想單獨向您匯報。”
沉默了一會，梁東鳴說：“好吧。”
掛了電話，廖成功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果然，沒有不吃魚的貓，只是看魚餌夠不夠分量，時機對不對。
上次江小華來后，魚餌就準備好了。
一個海鮮盒里，放了五十扎百元大鈔。每扎一萬元，總共五十萬元。
另一個不起眼的深色絨布禮盒里，則是一座沉甸甸、做工精美的金佛，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價值近百萬元。
廖成功相信一個道理：拉官員下水，就像毒老鼠，鼠藥得用大劑量。
小打小鬧，不僅毒不死老鼠，反而會打草驚蛇。要送，就送得讓人無法拒絕。
梁東鳴住在距離縣政府附近的一棟周轉房里。
這是之前袁瑾的住處。
縣里有幾套周轉房，用于異地交流干部住宿，都是開發商抵債房產。
梁東鳴打開門。
他穿著睡衣，手里拿著一本書，書名是《中國古代廉政史話》，看到廖成功，淡淡地點了點頭：“廖總來了，進來吧。”
廖成功臉上堆著笑：“梁書記，這么晚還來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
“坐吧。老婆孩子在省城，我在青巖相當于單身漢。”梁東鳴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隨手將手里的書放在一旁，但封面上的“廉政”二字，非常顯眼。
廖成功恭維道：“梁書記好學不倦，休息時間還在看書，值得我們學習。”
梁東鳴擺擺手：“隨便翻翻。廖總，你說要匯報整改情況？”
“梁書記，今天真是讓您見笑了。您指出的那些問題，我回來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覺得您看得透徹。
我們企業做得再大，安全這根弦要是松了，那就是在火山口上跳舞，隨時可能粉身碎骨，還給縣里添亂。您這是救了我們企業啊！”
梁東鳴擺擺手：“廖總言重了。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是我的職責。
你們能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刻整改，這態度是好的。
關鍵是要形成長效機制，不能一陣風過后就復原。”
“是是是，您說得太對了！長效機制，必須建立長效機制。
梁書記，不瞞您說，我們大嶺集團這幾年能有點發展，全靠縣里歷任領導的支持。
現在您來了，我們心里更踏實了。
其實，企業越大，擔子越重，需要縣里支持的地方也越多。
比如這次安全整改，要上一些新設備，要搞標準化改造，投入不小。
還有，我們一直想擴大生產，延伸產業鏈，比如搞煤化工深加工，但這需要土地、需要政策……”
梁東鳴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承諾，只是說：“企業的困難，縣里會統籌考慮。
但前提是，你們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安全生產是底線，環保達標是紅線，這兩條過了關，其他的都可以談。
縣委縣政府支持合規企業做大做強，這也是為青巖經濟發展做貢獻嘛。”
廖成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廳，提起那個海鮮箱，又拿過禮盒，放到茶幾旁。
“梁書記，您看，光顧著說話了。這是我們礦上弄的一點海鮮，絕對純野生，才從海邊運過來的，不值什么錢，就是個新鮮。
知道您一個人在這邊，吃飯可能將就，這點東西您放著慢慢吃，補補身體。
您為了青巖的發展操勞，我們做企業的，看著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