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好好！”大伯娘高興得連聲答應，“那就這么說定了！中午你們早點來，大伯娘給你們包你們最愛吃的酸菜豬肉餡餃子！再去割兩斤五花肉，給庭樾做個紅燒肉！”
得到肯定的答復，大伯娘心里的一塊大石頭徹底落地。她站起身，高高興興地開始收拾自己那個空了的大布兜。
“行了，東西送到了，話也說了，我也得回去了。家里還有一堆年貨沒備齊呢。”大伯娘把布兜卷了卷，夾在胳肢窩里。
“大伯娘，您再坐會吧，喝完水再走。”程月寧跟著站起身挽留。
“不坐了不坐了，鍋里還烀著肉呢，我得趕緊回去看著火。”大伯娘擺擺手，笑呵呵地往門口走。
顧庭樾拿起衣架上的軍大衣披上，沉聲說道：“大伯娘，路滑，我開車送您。”
“不用不用，就兩步路，我走著就回去了，別費那個油！”大伯娘連連拒絕。
但顧庭樾決定的事，哪里容得別人拒絕。他已經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發動了停在院門外的那輛軍用吉普車。
程月寧把大伯娘送到院門口，看著大伯娘坐上吉普車。
“月寧，回去吧，外面冷！后天早點來啊！”大伯娘搖下車窗，沖著程月寧揮手。
“知道了，大伯娘慢走！”程月寧笑著揮手。
吉普車的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碾壓著胡同里的積雪，穩穩地駛向巷口。
第二天清晨。
四九城刮起白毛風，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砸在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程月寧裹緊藏青色棉服，推開軍研所第三實驗室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干澀的摩擦聲。
實驗室里已經來了幾個人，大家穿著厚實的棉襖，圍著工作臺整理線纜。
程月寧走到自己的位置，脫下棉服掛在椅背上。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向左前方的工位，那是老張的位置。
桌面上還攤著半張沒畫完的邏輯電路圖，旁邊放著一把磨掉漆的木質計算尺，還有一個豁了口的搪瓷茶缸。
小李拿著一疊數據表從后排走過來，他走到老張的桌前，腳步停住。
“老張今天怎么還沒來？”小李左右看了看，伸手撓了撓后腦勺。
幾名研究員停下手里的活，紛紛轉頭看向老張的空座位。
大家互相看了看，沒人搭腔。
前天抓了內鬼的動靜鬧得不小，加上昨天突然放一天假，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人的缺席都顯得很不尋常。
小李拿著圖紙，轉身走向程月寧。
“程工，老張請假了？”
程月寧翻開桌面上的項目進度日志。她拿起鋼筆，拔掉筆帽。
“老張老母親病重，情況不太好。”程月寧低著頭，視線盯著日志上的條目，“他們一家連夜回鄉下了。”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小李瞪大眼睛，直搖頭。“回鄉下了？這病得真不是時候啊！”
他把手里的數據表拍在桌面上，滿臉惋惜。
“咱們這新型計算機的項目馬上就要結題了！主板測試只要通過，這可是天大的功勞一件。老張在這個項目里熬了幾個月，頭發都掉了一把。現在走，這大功一件不就白白錯過了？”
小李越說越替老張覺得虧，他拉開椅子坐下，手里轉著紅藍鉛筆。
“等他從鄉下回來，這慶功會都開完了，太可惜了。”小李嘆氣。
坐在小李旁邊的老研究員孫工停下整理資料的動作。
孫工在所里待了二十年，眼睛毒得很。
老張就算老母親病重，以他那個視工作如命的性格，絕對不會連招呼都不打一聲，連圖紙都不收就走。更何況是一家人連夜回鄉下。
結合昨晚保衛科抓老趙的事，孫工心里已經猜到了幾分。
在這個年代，有些事不能問，更不能說。
孫工抬起胳膊，用手肘重重碰了碰小李的肩膀。
“好好干活。”孫工板著臉，把一沓空白表格推到小李面前，“主板布線圖你核對完了嗎？在這瞎操心。”
小李被碰得一愣，他轉頭看了看孫工嚴肅的臉，又看了看周圍幾個低頭不語的同事。
小李腦子直，沒多想。他拿起鉛筆，把數據表拉到自己面前。
他心思直沒多想，但其他人已經察覺到異常，只是誰都沒出聲。
程月寧肯定是知道內情的，她昨天那樣安排，就是給老張留了顏面。應該是被牽連，但問題不大。
大家都是老同事了，而且，老張人緣好，誰也不說破。
只是，實驗室里的氣氛卻依然有些發沉，大家心里都壓著事。
程月寧站起身，她走到實驗室中央，雙手拍了拍。
清脆的巴掌聲在屋里響起。
所有人停下動作，抬頭看著她。
“大家聽我說。”程月寧站得筆直，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咱們這個項目，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沖刺階段。”
“后天就是除夕。大家站好這最后一班崗。把手頭的數據最后核對一遍，線路排查清楚。”
她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等明天忙完，后天大家就踏踏實實回家過年。等過完年回來，咱們直接通電測試！”
這段話立刻起了作用。回家過年和通電測試的雙重期盼，把眾人心頭那些壓抑和猜疑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程工說得對！”小李第一個響應。他舉起手里的計算尺，“早點干完，早點回家過年！我媳婦還等著我回去貼春聯呢！”
“干活干活！”孫工也跟著附和。
實驗室里的氣氛重新調動起來，大家各自歸位，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程月寧坐回椅子上，她拿過老張桌上的那半張電路圖，仔細看了一遍，拿起筆繼續往下補全。
這一忙，就是整整一天。
連午飯都是食堂打回來的白菜粉條，大家隨便扒拉兩口，就接著干。
窗外的天色逐漸變暗，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晃動。
墻上的掛鐘指向晚上八點。
“最后一組數據核對無誤！”小李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咔咔的響聲。
“線路排查也結束了。”孫工放下手里的萬用表，揉著酸澀的眼睛。
程月寧合上項目日志，將其鎖進保險柜。
“今天到此為止。”程月寧轉動鑰匙，拔出來裝進口袋，“大家收拾東西，下班。”
研究員們發出一陣歡呼，紛紛收拾提包，穿上大衣。
大家互相道別，陸續離開實驗室。
程月寧走在最后。她檢查了窗戶，關掉所有的儀器電源，拉滅電燈，關上門。
直到關緊門，她才感覺，好像缺了點什么。
今天顧庭樾過分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