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年前的綏州懷江縣中,有一對恩愛的小夫妻,經(jīng)過日以夜繼的努力,有了自已的孩子。
孩子出生時,就比同齡孩子壯實一圈,像是個小老虎,所以父親給他取名叫虎生。
虎生是個很乖,很讓父母省心的孩子。
尚在襁褓里的時候,就不怎么哭,總是笑嘻嘻的。
家里條件一般,但虎生長得比同齡孩子要健壯得多,從不生病,帶他也不需要費什么力氣。
等虎生長大了一些,就開始讓家里人“恨”了。
他總是坐不住,愛走,愛跑,愛跳,沒有一刻閑下來的。
有時候闖了禍,碰壞了什么東西,父親怒著要打他時,都要追著他在院子里跑好幾圈,才能抓住他。
但他又很可愛。
因為生得敦實,又比村里其他的小孩子高,小小年紀的他總覺得自已好有力氣,老是去幫阿娘抬水,搬柴。
于是大家都說虎生是個好孩子,像他爹娘一樣厚道,孝順,臉面生得也怪俊,將來肯定很容易就能找到媳婦。
虎生不懂什么是媳婦。
他去問阿娘。
阿娘摸了摸他的頭,告訴他:“你想在一起過一輩子的人,就是你的媳婦。”
虎生不懂。
什么是一輩子?
阿娘說,就是一生。
他又問:“什么是一生?”
砍柴回來的阿爹聽見了。
他說從生到死,就是一生
虎生還是不懂。
他好奇心重,纏著阿爹問個不停。
沒法子的阿爹,把他帶去了離家不遠的一個墳頭前。
那里面是虎生的阿婆。
阿爹指著那個小小的墳包說,當阿婆從小孩子變成這個的時候,就是她的一生結束了,也就是一輩子。
虎生似懂非懂。
他問:“那我們也會變成這個嗎?”
阿爹點了點頭,告訴他:“阿生,每個人最后都會變成這個。”
“那我們要什么時候,才會變成這個呢?”
阿爹說,可能是好久好久,也可能是明天。
虎生害怕了。
他擔心自已明天就變成那個小土包。
這樣的話,沒了嘴,他就再也吃不到阿娘做的飯了。
虎生開始變得心事重重。
他的異樣被爹娘發(fā)現(xiàn)了。
問清楚情況后,爹娘哈哈大笑。
阿娘夾了肉放到他的碗里,說他不會很快變成小土包的,因為他還很小。
但虎生還是很擔心。
他怕爹娘,還有村里的小伙伴們變成小土包。
他希望他們能一直陪著他。
阿爹告訴他:“阿生,如果你想讓我們一直陪著你,就要多做好事,多幫幫別人,這樣老天才能賜給你好報,滿足你的愿望。”
虎生不懂什么叫好報。
但打那以后,他開始在阿爹阿娘的引導下,幫村東頭的阿婆推車,替村南邊的阿爺背豬草,給脾氣不好,自已一個人住的老教書先生送飯……
于是大家每天都在說,虎生真是個好孩子。
他卻搖了搖頭,糾正他們。
“我是好人。”
只有好人,才能有好報。
才能讓阿爹阿娘,還有小伙伴們一直陪在身邊。
在他的堅持下,大家又都改了口,說虎生是個好人。
他這才滿意。
但虎生不知道,是老天沒有看到他是個好人,還是沒聽見他的愿望。
七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旱災,帶著饑荒還有流疫掃過整個綏州,讓他的阿爹阿娘,還有村里的小伙伴們,都變成了小土包。
虎生沒想到,他們的一生會結束得這么快。
他很想哭。
可他來不及哭。
因為教書先生還在等他。
他認識路,要帶虎生離開綏州,出去討飯。
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一只手里捧著阿娘專門給他買的碗,一只手里拄著阿爹用粗木做的扁擔,腰間掛著砍柴的刀,虎生就這樣上路了。
剛開始,是他跟著先生走。
到了中途,是他扶著先生走。
先生很瘦,身體也不好,總是吃不了多少東西就說飽了。
于是他要到的窩頭,爭搶來的野菜,乃至草根,樹皮,大半都進了虎生的肚子里。
虎生還有力氣,于是他背著先生往前走。
從清早走到日落,他跟其他人一樣,什么吃的也沒有找到。
坐在枯樹下休息的時候,沒力氣的虎生想起了阿娘煮的湯面,餓得肚子咕咕叫,饞得口水直流。
他小聲地跟先生說:“我想我阿爹阿娘了。”
先生沒回話。
他又說:“我還想壯娃,小猛他們。”
先生還是沒回話。
虎生覺得奇怪,伸出手去拍了拍先生。
他頭一歪,倒在了地上。
先生死了。
餓死的。
虎生挖了個坑,把他埋進了小土包里,然后跟著同路的討飯人,一起往前走。
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終于有一天,虎生走出了綏州,到了受災不算嚴重的西南。
世道艱難,為了能吃飽飯,他費盡了力氣,終于找到門路,把自已賣了。
買他的人是個大夫,姓遲,是從一堆賣身的人里,一個個精挑細選,最后才相中他的。
剛開始進入藥王谷的時候,虎生過得很開心。
他不用再挨餓,每天都能吃上包子饅頭,也不用再挨凍,因為師父給他做了新衣裳。
八歲生辰那天,師父給他做了一大碗長壽面,里面放了很多很多的肉。
吃面的時候,他想起了阿爹阿娘,一邊哭,一邊給師父磕頭,都磕出了淤青。
他說,要像孝敬阿爹阿娘那樣,孝敬師父。
師父很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說也會一輩子把他當親兒子看待。
只是第二天清早,他就拿來了一小瓶藥露,讓虎生喝了下去。
沒多久,他就疼得冷汗直冒,臉上現(xiàn)出紅疹,渾身筋骨都像被螞蟻啃咬那樣,痛不欲生。
他用力地撓著自已的皮肉,試圖緩解,卻無計可施,只能感受著口鼻流血的腥味。
在撕裂般的疼痛中掙扎時,虎生恍惚間聽見了師父的聲音。
“撐住啊,鶴酒,你要是死了,我就得再找一個新的傳人了,那可是很費功夫的。”
鶴酒,是師父給虎生取的新名字。
是從一首詩中摘出來的:琴劍酒棋龍鶴虎,逍遙落托永無憂,閑騎白鹿游三島,悶駕青牛看十洲。
但虎生還是喜歡自已原來的名字。
因為那是阿爹阿娘給他取的。
他想他們了。
很想,很想。
為了不變成小土包,虎生撐過去了。
師父很驚喜,對他更好了,每天都給他買很多肉吃。
只不過每當他吃完以后,師父就會遞上一個小藥瓶,讓他把里面的東西喝下去。
虎生掙扎過,逃過,可總是沒走出藥王谷,就會被抓回去。
師父沒有罰他,只是憐憫地看著他說:“鶴酒啊,沒有我的允許,你是走不出藥王谷的。”
“而現(xiàn)在你所遭遇的一切,是藥王谷每任傳人的必經(jīng)之路,我也是這么過來的,習慣就好。”
虎生不信。
他每天都在想離開這里。
但誠如師父所說,沒有他的允許,他永遠也走不出藥王谷。
最后,他徹底認命了。
那一刻起,這世上沒有虎生了。
只有藥王谷的下一任傳人,遲鶴酒。
因為一直試毒試藥,遲鶴酒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爛過,再在解藥的作用下,重新長好。
其中痛苦,不言而喻。
在生死邊緣掙扎久了,遲鶴酒對一切事情都覺得無所謂了。
畢竟他隨時都有可能變成小土包,結束這一生,又何必執(zhí)著塵世間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呢。
直到那一年,他在路邊遇到了一個久病不愈,面黃肌瘦的小孩兒。
遲鶴酒隨手丟了兩個饅頭,以示援助,然后就準備離開了。
可他轉身的時候,卻被那個小孩兒抓住了衣擺。
他半昏迷著,口中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地說著兩個字。
“救……救我……”
也許是出于憐憫,也許是出于好奇,遲鶴酒把他撿了回去,花了很大的功夫,把他救活了。
小孩兒說,自已是被家人拋棄的。
還說愿意像孝敬親生父母那樣,孝敬他。
聽著這似曾相識的話,遲鶴酒笑了。
他不顧師父的反對,讓這孩子留在了藥王谷,并收他為徒,還給他起了個新名字。
阿笙。
取自一句久遠的稱呼:阿生。
在與師父漫長的對抗之中,遲鶴酒最終成功打破了藥王谷的傳統(tǒng),為阿笙爭取到了不用試藥的權利。
他看著這小子一天比一天壯實,有勁兒,橫沖直撞,心里欣慰的同時,也不免泛酸。
憑什么阿笙能擁有這么好的師父,他卻沒有?!
于是,他毫不客氣地折騰阿笙,讓他當牛做馬。
師徒倆的感情,也一天比一天“深厚”。
但即便遲鶴酒有了徒弟,他也依舊對人生提不起什么勁兒來。
他就像是一陣風,隨處漂泊,最終會四散在蒼茫大地。
可是現(xiàn)在,他選擇了為一個人改變計劃,駐足停留。
江明棠。
遲鶴酒不清楚,這到底是對,還是錯。
所以,他一直壓制著內心的情思。
但他沒想到的是,當他從過往的痛苦與混沌中掙扎著醒來后,第一時間看到的,卻是那個讓他心甘情愿停留的身影。
四目相對之際,江明棠似乎是松了口氣,隨即又帶了些怒意。
“遲鶴酒,你有毛病啊?明知道自已體虛,為什么不休息?知不知道你今天差點死了,要不是我在這兒,你早涼透了!”
“再有下次,我可不找太醫(yī)過來,直接把你埋了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