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父親回來，自始至終，他都沒指責(zé)自己一句，只把自己帶到書房。
將母親陪嫁的田產(chǎn)鋪?zhàn)拥仄酰⒁粡埮慵薅Y單，和一摞賬本，全部拿給他。
上面清楚記著，這些年母親名下各個鋪?zhàn)拥氖罩В?xì)到年月日。
父親讓自己一一比對，等自己最后看過了賬本。
他沉著臉問：“可有少一個銅板？”
自己搖頭。
他抽出一把戒尺，讓自己跪到母親的靈位前。
并告訴自己，這些年，他把母親的嫁妝，交給姨母打理，每個月，姨母都會將賬目，及所得銀兩送至父親這里。
母親的嫁妝，姨母從未染指半分。
父親還說，姨母沒有嫁妝，是因?yàn)樗杂讍誓福瑳]有疼愛她的父親。
戒尺打下來很疼，但他覺得自己挨打。
打到一半，姨母帶著妹妹趕來，她紅著眼眶將自己護(hù)在身后，妹妹那么小的一個人，竟也抱住父親手中的戒尺不撒手。
他看著姨母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個好兒子，愧對她這些年對自己的好。
后來，他還撞見，姨母將父親書案上母親的畫像，小心翼翼收進(jìn)桌子高的紅木箱子里，滿滿一箱，規(guī)整的十分整齊，卻也快裝不下了。
打那以后，姨母便不只是一個母親的稱呼，她是代替母親繼續(xù)疼愛他的人，也是唯一能讓父親不那么痛苦的人。
可現(xiàn)在，江桉看著面前的人，又想起受傷的父親，還有故去的妹妹，十三歲的少年郎，便是再沉穩(wěn)，也終是忍不住鼻腔一酸。
又在眼淚即將落下來的一瞬，慌忙垂下頭，不愿被她看見。
下一刻，一只溫?zé)崛彳浀氖稚爝^來，指腹輕輕按在他眼角，像小時候哄他一般，柔聲：“心里難過就哭出來，別怕丟人，姨母不笑你。”
江桉抬起一雙泛紅的眸子：“我不難過，就是好久未見姨母，有些想你。”
聽到這話，阿嫵藏在眼底的許久淚意，也是不由自己的落下來。
吉祥和如意站在不遠(yuǎn)處，望著這一幕，難免跟著鼻酸。
這少年的眉眼與江首輔生的十分像。
早前康寧公主還在的時候，就常常念叨哥哥的好，有時候說著說著，就背過身，偷偷的抹眼淚。
現(xiàn)下瞧著，這少年，不只是疼愛妹妹，對照顧了他整整六年的繼母，也是知道感恩的。
若是當(dāng)初陛下不逼娘娘進(jìn)宮，娘娘在江家夫賢子孝，也是不可多得福氣。
如意側(cè)過臉，對吉祥說，“娘娘遇見江公子的事，回宮后，別往外說，省得傳到陛下那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你瞅那邊···”吉祥示意她看向身后跟著的那一隊侍衛(wèi)。
“這些可都是陛下的親衛(wèi)，便是我不說，他們回去了，也要把娘娘在外頭的事回稟陛下。”
如意擰眉嘆氣：“但愿，陛下別連一個孩子的醋都吃。”
這邊，阿嫵原是想安慰桉哥兒，可聽到桉哥兒說想她，她心里一時難過，竟是當(dāng)著孩子的面，落了淚，她握住桉哥兒的手。
“府里都好嗎？”
桉哥兒強(qiáng)忍鼻間的酸意，嘴唇囁嚅，父親心口中箭，昏迷了整整兩日，差一點(diǎn)命就保不住了，而那刺客至今沒抓住。
即便家里不說，桉哥兒大抵也能猜到是誰要?dú)⑺母赣H。
他看著姨母，有一瞬的猶豫。
擔(dān)心那人這次沒殺成，下次還會卷土重來。
目光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告訴姨母，也不過是為難她。
他想，父親也不愿意讓姨母為此事煩憂。
抬眼含笑：“家里一切都好，姨母也要保重身子。”
望著懂事的桉哥兒，阿嫵心中欣慰，若是大姐姐泉下有知，也該安心了。
便在此時，國子監(jiān)朱紅高墻內(nèi)，忽然傳來陣陣鐘聲。
另一名少年，望著些許兇神惡煞的侍衛(wèi)，不敢近前，只急急丟下一句：“江桉，該上課了，遲了父子是要打手心的。”便跑走了。
阿嫵望著桉哥兒，心頭驟然涌起不舍。
這匆匆一見，下次再相逢，不知又要多久之后了。
她強(qiáng)壓著眼底翻涌的酸熱，輕輕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幾處折子，柔聲道：“去吧！好好讀書，別讓你父親失望。”
江桉重重地點(diǎn)頭，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她。
阿嫵溫柔朝他笑。
少年眼眶一紅，又驀地轉(zhuǎn)過臉，這次沒有回頭，而是挺直了肩背，朝著鐘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走進(jìn)朱紅高墻內(nèi)，阿嫵抬手抹去頰邊的淚痕，緩緩回身，上了馬車。
片刻后，到了昭王府。
劉嬤嬤收到消息時，正在聽張德全訴苦。
他從魏府跑出來，沒有直接回宮，怕陛下問起來不好交代。
瞧見人走進(jìn)住院，這會兒裝模作樣的站起身，舔著臉跟劉嬤嬤上前道：“咱家知道娘娘擔(dān)心小舒，便趁娘娘同魏掌印說話的空隙，來了王府，沒成想娘娘竟是自己來了。”
阿嫵瞥他一眼：“張公公這話說的討喜，回去到了陛下面前，也要這般說。”
“是。”張德全拉長了語調(diào)，她是提醒自己，別把魏靜賢攆自己出府的事，告訴陛下。
見她徑直走過，張德全不再跟著，只溜達(dá)著往住屋前的那棵桃樹去。
想來他也同陛下一般生了心魔，每次一來昭王府，必往那桃樹下繞一圈，恨不能樹上掉下個桃子把他腦袋砸個大包。
正午的陽光，緩緩落下樹梢。
張德全坐在桃樹下，不知何時耷拉著腦袋睡著了，聽見有人喚他，抬頭一看是吉祥。
“別睡了，該回宮了。”
方才還一臉的困意，這會兒如打了雞血，利落的站起身。
須臾，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落日余暉下。
小舒低低道：“江大人遇刺的事，別人瞞著她也就罷了，咱們也瞞著，是不是···”
“她若沒有懷孕，咱們定不能瞞著，你也曉得，她但凡聽見江大人有半點(diǎn)不測，必定會失了分寸。”
“眼下，她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萬一受刺激，動了胎氣，該如何是好。”
小舒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只轉(zhuǎn)身往屋里挪步。
這些日子以來，小舒表面上瞧著，好似沒什么異常，但偏就是這份過于平靜的正常，讓鄧婉兒覺得有些不安，她怕阿嫵擔(dān)憂，沒把這事說出來。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把信送出去。
···
傍晚時分，馬車進(jìn)了神武門，駛?cè)霘J安殿西側(cè)的甬道，馬蹄噠噠的敲擊地面，阿嫵掀開車簾，遠(yuǎn)處云霞漫天，給肅穆的宮殿染出一層暖意。
不遠(yuǎn)處走來一人，穿著欽天監(jiān)的官袍，陌生的面孔讓阿嫵不覺多看了兩眼，待馬車與他擦肩的一剎，他抬眼，目光與阿嫵對視。
阿嫵蹙眉：“這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