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剛開始的時候倒是很平靜,說人往高處走,她這種想法,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她想什么,也直接說了,算得上坦蕩;并沒有作惡……”
秦明川聽到這里就聽不下去了。
怎么,還得獎勵獎勵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留在身邊,那不是養虎為患?
秦明川心里膈應得不行。
剛想問人在哪里,他去處理,就聽小紈繼續道:“……夫人讓奴婢給她結清了這個月的工錢,讓她走了。”
許荷哭了,但是有一說一,她并沒有糾纏,在外面給陸明月磕了頭,也說了自已并沒有想害她之意,給陸明月道歉,然后就收拾東西離開了。
秦明川松了口氣。
還好,姐姐沒有心慈手軟。
這種人留在身邊,早晚會出問題的。
不過事情既然已經處理好了,那為什么小紈還要在這里等自已,只為了羅里吧嗦說這些?
該不會,她也對自已有什么心思吧。
想到這里,秦明川又后退了半步,看小紈的眼神像看洪水猛獸。
小紈渾然不覺,只是哽咽道:“奴婢雖然氣憤,但是覺得這件事,也算處理完了。但是沒想到,夫人竟然因為這件事,暗自神傷,甚至,甚至還哭了……”
如果是陸齡月哭,那沒什么人在意,因為她實在感性愛哭。
但是陸明月不一樣。
她這輩子流淚的時候,屈指可數。
“奴婢后悔,是不是應該攔著許荷,自已處理了這件事,不該讓夫人煩憂……”
“行了,我知道了。”秦明川道,“你退下吧。”
他其實覺得,雖然可氣,但是按照姐姐的性格,確實不至于這般。
所以他要自已進去問問。
秦明川抱著壇子推門進去。
陸明月坐在燈下,手里攥著帕子,眼眶紅紅的。
聽見腳步聲,她也沒掩蓋,只是聲音略沙啞:“回來了。”
秦明川把壇子放在桌上,幾步走過來,在腳踏上坐下——那是他一直以來最喜歡的位置。
他握住她的手,仰頭看她。
她的手涼涼的,指尖還有墨漬——大概是寫了什么,又擱下了。
“是不是被那個賤婢氣到了?”他揉了揉她的手,“你要是氣不過,我讓人去罵她一頓。要不,我去找她,讓她給你賠罪。”
他頓了頓,又湊近些:“是不是心里很憋屈?”
他最煩許荷這種人了。
讓人不舒服的事情,就不該做;而不是做了之后,看起來挑不出毛病,實則讓人內耗。
一個姑娘,上趕子要給人做通房,恬不知恥!
陸明月搖搖頭。
“無關緊要的人。”她說,聲音很輕,“和她沒有太大關系。”
她承認,她心里是有些不舒服了。
“我更難受的,是因為想到了我娘。”陸明月長睫染淚。
因為光是想想,有人想要插入她現在平靜安寧的生活,她就已經心生戾氣。
真的,有一瞬間,她甚至生出了殺人的念頭。
是理智在告訴她,那人罪不至死。
那人其實也沒有罪無可赦。
她把人放走了,也并不后悔,因為那是正確的處理方式。
“……我無法想象我娘,當年受了多大的傷害,然后還能夠接納我,善待我,視若已出……”
陸明月說著又忍不住落淚。
對不起,娘,很多很多的對不起……
因為現在,她真的感同身受了。
“……我娘對我百般好,最后還因為我遠走江南,我對不起她,我很想她……”
陸明月第一次語無倫次,詞不達意。
她知道她在任性地宣泄情緒,對她來說,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她也知道,現在的任性,是因為眼前的人,真的疼惜她愛護她。
她說得有些亂,但是秦明川懂了。
他懂她,一直都懂。
“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你想岳母,我把岳母請回來。”他手忙腳亂替陸明月擦拭眼淚。
果然懷孕的女人,會變得不一樣。
陸明月變得更加柔軟,多情善感,也變得更像個普通女人了。
那很好。
所有的情緒,都應該這樣被宣泄出來,才不會留在心里,讓心臟不堪重負。
“不,不要麻煩我娘。她剛在江南安頓下來……”
陸明月覺得自已沒有臉,讓喬氏回來看她。
她的生母傷害了喬氏。
她也傷害了喬氏。
她那么自私地選擇離開。
她口口聲聲說,知道喬氏為她付出了多少。
可是現在她自已要當母親了,自已的婚姻險些被人介入——那個人的言行,遠遠沒有自已生母卑劣,她都難以接受……
她所能理解到的,和喬氏真正的付出,根本不能相提并論。
秦明川其實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因為那個許荷,其他的事情,都能解決。
他起來挨著陸明月坐下,伸手摟住她肩膀,“姐姐,你這樣想就不對了。你也不是岳母,不知道岳母怎么想的。岳母倘若知道你懷孕,說不定在江南,急得坐立不安,但是怕你心思重,不敢回來呢!”
陸明月不說話。
她其實很不喜歡自已現在的狀態。
情緒不穩,自已也在放縱自已。
可是她控制不住。
這大概也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是一樣的道理。
當你知道,有人在乎你的眼淚,在乎你的感受時,自已也會忍不住放大情緒。
她覺得自已都羞恥于照鏡子。
“這件事交給我,我給岳母寫信。”秦明川道,“你要相信我,肯定能處理好。”
“我怕……”
“你什么都不用怕。既然是一家人,有什么想法不能直接說?”秦明川安撫她,“我不會亂說的。我就告訴她,你懷了身孕,也很惦記她。如果她想回來,就會回來。如果不想回來,至少會回信;以后你經常給她寫信,也能緩解思念,對不對?”
陸明月輕輕點頭。
“是不是還有點生氣那個丫鬟?”
“之前生氣,這會兒已經不想了。”陸明月實話實說,“以后只是不相干的人而已。她算坦蕩,但是我也沒有對不起她。”
好聚好散。
“其實我難受的是,”陸明月咬唇,“我忍不住想,當年的事情,發生在你我身上,我會如何。我,我甚至覺得,已經能夠理解我爹……可是……”
可是她自已這些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這難道不算對自已的背叛?
這個無解的世界。
“算過去了。”秦明川心疼地道,“別想,都過去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懷孕讓陸明月情緒更容易起伏,人也更脆弱了。
不過沒關系,他多陪著她,開解她便是。
不就是想岳母嗎?
那他無論如何,都把岳母給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