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的眼神已經(jīng)平和了下來。
毛頭小子就是毛頭小子，做事情有點不知死活。
晏清打電話吩咐秘書：“通知在家的常委，下午三點召開緊急常委會。議題為傳達上級重要精神，研究加強干部監(jiān)督管理和新港改革推進工作。”
他特意加重了“上級”和“監(jiān)督管理”幾個字。
風暴，從地下轉(zhuǎn)到了臺上。而李默，將被正式推到這個風暴眼的正中央。
此刻的李默，正在新港工地嘈雜的機器聲中，接聽著紀若山言簡意賅的電話：“手術順利，病人已轉(zhuǎn)移。主刀醫(yī)生很滿意。”
李默望著眼前繁忙的工地，遠處海天一色。
他默默掛斷電話，知道真正的考驗，現(xiàn)在才開始。
晏清的怒火，必將化作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壓力，席卷而來。但他挺直了脊背，走向下一個視察點。
這把“外科手術刀”，已經(jīng)出鞘，便無悔。
接下來的，是刀光劍影的正面戰(zhàn)場。
云廬市委常委會會議室，氣氛凝重。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常委正襟危坐。
晏清坐在主位，面色平靜地傳達著關于和廣林被省紀委采取留置措施的通報。
他的聲音平穩(wěn)、客觀，甚至帶著一絲沉痛，完全符合一個一把手面對下屬出事時應有的姿態(tài)。
“和廣林的問題，性質(zhì)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給我們云廬的干部隊伍抹了黑，也給正在攻堅克難的新港重組工作帶來了負面沖擊。”
晏清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常務副市長李默的臉上停留了幾乎難以察覺的一瞬，隨即移開，“省紀委的決定是完全正確、非常及時的。這給我們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紀律紅線，碰不得；原則底線，守不住，就要付出代價。”
他要求全體常委深刻反思，管好自已、帶好隊伍。流程規(guī)范，表態(tài)正確。
然而，當議題轉(zhuǎn)入近期重點工作部署，特別是討論到新港重組及配套產(chǎn)業(yè)園區(qū)建設時，氣氛開始微妙變化。
“關于新港下一步的招商協(xié)議細化，尤其是與吳越商會洽談的土地出讓價格和稅收優(yōu)惠條款……”
晏清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葉沫，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李默副市長牽頭做了大量工作，有進展。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慎重。
價格是不是符合最新的地價評估體系？優(yōu)惠幅度會不會引起其他已入駐企業(yè)的不平衡？還有，配套的生活設施用地比例，規(guī)劃局那邊好像還有些不同看法。這些，都需要更充分地集體討論和風險評估。”
“集體討論”“風險評估”“慎重”——這些詞從他口中說出來，不再僅僅是工作建議，而是一道道無形的繩索。
李默感受到所有目光聚焦在自已身上。
他沉聲道：“晏書記，這些條款我們與法制辦、財政局、自然資源局多次論證，也參考了周邊地市的先進做法。吳越商會的投資規(guī)模和技術含量，值得一定的政策傾斜。時間上，我們也有緊迫性……”
“時間緊迫，更要把基礎打牢。”
晏清打斷他，語氣依然平和，卻不容置疑，“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一樣重要。這樣吧，下周的書記專題會，我們再把相關部門的負責同志擴大進來，一起議一議。云振海副市長……”
他轉(zhuǎn)向坐在李默斜對面的常委副市長云振海，“你分管財政和國資，這方面要多幫李默副市長把把關，特別是涉及地方財政讓渡的部分，要算清長遠賬。”
云振海立刻點頭：“好的晏書記，我一定配合李默副市長，把相關數(shù)據(jù)再夯實，確保不出紕漏。”
他看向李默，眼神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誰都聽得出，這不是“配合”，是“監(jiān)督”，甚至是“掣肘”。
當然還有一方面，那就是來搶功。
鹿鳴春市長眉頭微蹙，但只是默默記錄，沒有發(fā)言。
紀若山面沉如水。
其他常委，或低頭喝茶，或若有所思，無人輕易表態(tài)。
散會后，走廊里。
李默加快腳步，想與晏清再溝通幾句。
晏清正與秘書長說著什么，看到李默走近，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李默副市長，有事和云振海同志或者分管副秘書長先溝通吧，我還有個會。”
說罷，便轉(zhuǎn)身走向另一方向，留下一個冷淡疏離的背影。
“李默副市長”這個稱呼，像一根細刺，扎在周圍的空氣里。
李默已經(jīng)明白這家伙的意思了。
自已動了他的人，他就要動自已的項目。
李默笑了笑，自已來這里做事，哪怕就是當一名孤臣又何妨。
其實晏清真應該去打聽打聽自已的戰(zhàn)績，然后再決定以什么態(tài)度跟自已說話。
這一次的事情，要不是李默想要控制影響的話，只要調(diào)整一個方向，就能沖著晏清而去。
市政府，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李默看著手里一份關于新港疏港大道快速化改造工程的資金申請報告，上面已經(jīng)卡了整整一周。
財政局以“需要進一步核實工程量清單和造價對比”為由，遲遲不簽批。
而這份報告，之前已在市府達成共識，屬于急辦事項。
他打電話給財政局長何政，詢問這件事。
何政仍然是語氣恭敬卻推諉：“李市長，不是我們拖著，是云副市長要求我們把最近三年類似項目的審計情況都附上對比，工作量有點大……另外，晏書記也提醒過，重大項目資金撥付要更加規(guī)范……”
晏清的名字，成了一個無處不在的“合理”障礙。
好在也有支持者，吳越商會副會長蘇青禾打了電話過來。
“李市長，和廣林的事，外面?zhèn)鞯陌姹竞芏唷５珜ξ覀兩倘藖碚f，看到一個地方敢于向自已內(nèi)部的蛀蟲動刀，尤其是敢向貼近核心權力圈的蛀蟲動刀，這是最實在的‘營商環(huán)境’。
這比一百條優(yōu)惠政策都讓我們安心。所以，之前的那些優(yōu)惠，我們可以讓步。我們看重的是云廬未來的潛力和一個清朗、可預期的商業(yè)環(huán)境。”
此話讓李默心中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