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里，還端著琉璃碗。
可碗里原本溫熱的十里香，早就涼了。
“陛下！”就在這時，一個老臣跪下來，“扶蘇公子帶兵入咸陽，定是意圖不軌，臣請陛下下旨，將其拿下！”
“陛下！”另一個年輕臣子也跪了下來，“扶蘇公子平叛有功，使天下歸心，臣請陛下封賞！”
嬴政沒有開口，只是把琉璃碗遞給小寺人，而后抬起頭，看著殿門外。
夕陽的余暉，灑在臺階上，把嬴政能見到的一切，都鍍成了金色。
恰逢此時，金色的光里，一個人影，正一步一步地走上來。
白馬，銀甲，腰間懸著劍。
這人影的身后，跟著一個抱著刀的黑衣侍衛。
“扶蘇公子回朝！”
章臺宮門外，小寺人的聲音，很大，也很尖銳。
就像針一樣，扎進了每個朝臣的耳朵里。
也在這一刻，原本還在激烈爭吵的朝臣，都閉上了嘴。
扶蘇走得不快，可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的穩。
走進殿內，扶蘇面無任何表情，一直走到文武百官的最前面，而后抬起頭。
嬴政，也在這時起身，走到高臺邊，俯視著這個逆子。
父子對視，良久無言。
而章臺宮的氣氛，也在這一刻，變得詭異又壓抑。
無形的壓力，壓在每個朝臣的心頭上。
又過片刻，扶蘇躬身拱手，輕聲開口，“兒臣，見過父皇。”
嬴政凝視著下方的身影，緩緩開口，“路途遙遠，累否？”
聽得此話，扶蘇起身，嘴角上揚。
可緊接著，扶蘇轉身，看向一眾朝臣，右手按在了劍柄上，冷聲開口，“怎么不吵了？”
“方才不是吵得很熱鬧嗎？”
聽得此話，一眾朝臣，皆倒吸一口冷氣，卻無人敢應。
因為此時此刻，扶蘇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意，已和陛下沒什么區別了。
看得群臣如此表現，嬴政嗤笑一聲，瞥了安靜站在一旁的小寺人后，冷聲說道：“寡人乏了。”
小寺人聞言，喉嚨一動，上前一步，“退朝。”
聽得這兩個字兒，文武百官這才在心底松了口氣，先向空無一人的高臺上躬身拱手，再向凝視著他們的扶蘇公子躬身拱手，而后快步退出了章臺宮。
如臨大赦一般。
卻仍是沒有一人敢接話茬。
片刻后，章臺宮，內殿。
李斯和蒙毅二人，在殿門外等候著。
他倆原本回家，卻被小寺人喊了過來。
沒辦法，陛下在與扶蘇公子說話，他們二人不好在一旁打擾，只能在門外候著。
殿內，無風，可燭火卻在微微搖曳，把木案兩旁的父子身影，拉得老長。
嬴政端起酒壇，給扶蘇倒了一碗十里香，“嘗嘗寡人的好酒。”
酒液從壇口流出來，帶著琥珀色的光，在琉璃碗里打轉。
說完，嬴政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而后一飲而盡。
扶蘇也端起來，喝了。
然而，喝完酒的扶蘇，撇了撇嘴，“這是關中產出的十里香。”
嬴政放下琉璃碗，淡淡一笑，“那也是大秦的關中。”
擦了擦胡須上的酒滴，嬴政上下打量扶蘇一番，輕聲開口，“多日不見，瘦了些許，也黑了些許。”
聽得此話，扶蘇拱手，“父皇也瘦了。”
“寡人瘦了，是因為操心，”嬴政聞言，哼了一聲，“倒是你，好好的關中，被你折騰成什么樣了！”
扶蘇聞言，拱手再言，“父皇意思，現在的關中不好？”
聽得此話，嬴政只是輕哼一聲，沒有給出回答。
端起酒壇的嬴政，又給扶蘇倒了滿滿一琉璃碗。
父子二人，就這么干喝著，連個小菜兒都沒有。
時過半刻。
“扶蘇，”嬴政說話的聲音略沉，“依你之見，大秦國策，商君之法，還能沿用多久？”
扶蘇放下琉璃碗，挑了挑眉，幾乎沒有半點思考，直接開口，“商君之法，使秦強盛，統一六國。”
“可此時非彼時。”
“戰時之法，重耕戰，輕民生。”
“如今天下已定，九州一統，百廢待興。”
“若再行戰時之法，恐怕，百姓難以活下去。”
“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百姓當反。”
聽著扶蘇的這番話，嬴政的臉色，卻沒有半點變化。
就像他事先知道了一樣。
瞧得父皇那絲毫未改的面色，扶蘇詫異了一瞬，繼續開口，“父皇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這是萬世之功。”
“可父皇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到現在，六國遺民還有不服者？”
聽到這句話，嬴政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見父皇遲遲未給出回答，扶蘇嘆息一聲，拱手開口，“因為百姓，苦秦久矣，活不下去。”
嬴政的臉色在這一刻變了。
扶蘇渾然不懼，繼續說著，“并非大秦國策不好，而是因為執行國策的人，層層盤剝，中飽私囊。”
“百姓種地，交了稅，交了租，可一年到頭，連像樣的衣服都換不來，更別提吃飽飯。”
“而那些無土地可耕種的年邁老翁，只能乞討。”
“可天下百姓，無富裕粟米，又哪兒來的施舍之糧。”
“吃不飽，就要餓死，瀕死之際，誰還會管大秦律法如何。”
“倒不如造反，興許還能有條活路。”
“最起碼跟著造反，也能混口飯吃，不至于餓死路邊，任野狗啃噬。”
說到這兒，扶蘇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鄭重開口，“兒臣所做一切，沒有私心，皆為天下百姓。”
“若有私心，也是恨大秦疆域，限于九州，而非日月所照。”
聽完扶蘇的這番話，嬴政雖面不改色，可他心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扶蘇之志，竟比天還要高！
嬴政沉默了，他看著扶蘇，看著這個曾被他關進天牢的逆子，看著這個如今手握四十萬重兵的關中王。
虎父，豈有犬子！
過了片刻，嬴政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扶蘇，你可知，夏朝是怎么亡的嗎？”
扶蘇聞言一愣。
正說著大秦國策，天下現狀，怎么扯到夏朝上去了？
嬴政見扶蘇不言語，便冷笑一聲，緩緩開口，“夏桀無道，寵妺喜，筑瑤臺，百姓怨聲載道。”
“可夏朝亡的根本，不是因為夏桀無道，而是因為商湯有道。”
“商湯以七十里之地，取天下，其中緣由，你可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