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酸澀的感覺，像是一顆未熟的青梅，被硬生生地嚼碎在嘴里，汁液順著喉嚨流進心里，泛起一陣陣難以言喻的苦。
顧野靠在走廊的陰影里，拳頭死死地攥緊，直到指關(guān)節(jié)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那個在他背上撒嬌，在他懷里哭鼻子，讓他舉高高的小丫頭。
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小公主。
真的，長大了。
房間里傳來林婉溫聲細語的安慰，還有團團帶著哭腔的撒嬌聲。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他的心上。
“嫁人”這兩個字，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的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
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xiàn)出的，卻全是自已這雙沾滿鮮血的手。
這雙手，擰斷過無數(shù)人的脖子，握過最冰冷的刀，染過最腥臭的血。
他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是深淵里唯一的幸存者，是一個名為“01號”的殺戮機器。
而她，是云端的明珠，是國家的國士，是這世間最純凈的美好。
以前她還小，他可以騙自已，那是哥哥對妹妹的守護。
可現(xiàn)在，她長大了。
男女有別。
這四個字，像一道天塹，橫亙在他們之間。
他若是再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靠近她，那就是褻瀆。
那就是……把她往泥潭里拉。
顧野猛地睜開眼，墨綠色的眸子里，那兩團金色的火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隨即被一抹決絕的寒冰覆蓋。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得離她遠點。
為了她好。
……
第二天一早，餐桌上的氣氛有些詭異。
團團像往常一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穿著粉色的小熊睡衣，迷迷糊糊地從樓上蹭下來。
“早安，大爹二爹三爹……”
她像個點名的小官，一個個喊過去。
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角落里，正低頭喝粥的顧野身上。
團團的眼睛瞬間亮了，邁著小碎步就要跑過去。
“小野哥哥，早！”
她習(xí)慣性地想要往顧野身邊的椅子上坐，甚至想把腦袋湊過去，蹭蹭他的肩膀。
以前每天早上，她都是這么干的。
顧野會一邊嫌棄地說“頭發(fā)真亂”，一邊伸出手，動作溫柔地幫她把翹起來的呆毛壓下去。
可是今天。
就在團團即將靠近的時候。
顧野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很快，甚至帶著一絲慌亂。
“我吃飽了。”
他的聲音很冷，沒有看團團一眼，端起碗筷，轉(zhuǎn)身就進了廚房。
團團愣在了原地。
伸出去想要拽他衣角的小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有點懵。
“小野哥哥……怎么了？”
她轉(zhuǎn)過頭，無助地看向正在看報紙的顧云瀾。
顧云瀾推了推眼鏡，眼神復(fù)雜地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嘆了口氣。
“沒事，閨女，那小子可能……可能青春期到了，叛逆。”
接下來的日子，團團發(fā)現(xiàn)，顧野真的變了。
他開始變得很忙。
忙得幾乎見不到人影。
以前，不管多晚，只要團團在書房畫圖紙，一回頭，總能看到那個像影子一樣守在門口的少年。
手里端著熱牛奶，或者剝好的水果。
可現(xiàn)在，門口空蕩蕩的。
只有冷冰冰的空氣。
團團去問三爹霍天，霍天支支吾吾地說，顧野申請了外出執(zhí)行任務(wù)。
“什么任務(wù)要天天去啊？”團團不解。
“就是……很重要的保密任務(wù)。”霍天眼神躲閃，不敢看自家閨女那雙清澈的大眼睛。
其實哪里是什么保密任務(wù)。
是顧野自已像瘋了一樣，把特戰(zhàn)隊里那些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兒，全都攬了過去。
他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麻痹自已，消耗自已那過剩的精力。
好不容易等到顧野在家的時候。
團團興沖沖地拿著自已新設(shè)計的“微型無人機”圖紙，想要去獻寶。
“小野哥哥！你看！我把推進器改小了，這樣噪音更低……”
她推開顧野的房門，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沖進去。
顧野正赤裸著上身，在給自已換藥。
那是前兩天任務(wù)里留下的新傷，一道猙獰的刀口，橫亙在背上。
聽到開門聲，顧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抓起旁邊的襯衫，胡亂地套在身上。
“出去！”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團團低吼了一聲。
那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和抗拒。
團團被嚇住了。
手里的圖紙“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著顧野，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我只是想給你看圖紙……”
“以后進我房間，先敲門。”
顧野別過頭，不敢看她那雙含著淚的眼睛。
他的手在身側(cè)死死地握緊，指甲陷進肉里，用疼痛來強迫自已保持冷硬。
“還有，你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了，不要隨隨便便闖男人的房間。”
“也不要……離我太近。”
“為什么？”
團團的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得像只被遺棄的小貓。
“以前明明可以的……為什么現(xiàn)在不行了？”
“因為以前你小。”
顧野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現(xiàn)在你長大了，要懂得男女有別。”
“我是男人，你是女孩。”
“我們不一樣。”
“出去。”
團團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沒有再說話，撿起地上的圖紙，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砰！”
房門被重重地關(guān)上。
顧野站在原地，聽著走廊里那漸漸遠去的、壓抑的哭聲。
他的身體像是被抽干了力氣，頹然地靠在墻上。
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已一巴掌。
“顧野，你真混蛋。”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已。
那個眼神陰郁，滿身傷疤的怪物。
“你做得對。”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已說。
“只有讓她遠離你，她才能遇到更好的人。”
“她應(yīng)該站在陽光下，而不是和你這種爛在泥里的人糾纏不清。”
可是。
心為什么會這么痛？
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透著風(fēng)。
那天晚上，團團沒有下樓吃飯。
雷震端著她最愛吃的紅燒肉，在門口哄了半天，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顧野坐在樓下的客廳里，手里拿著一本軍事雜志，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聽力極好。
即使隔著兩層樓板，他也能清晰地聽到，那個小丫頭躲在被窩里，壓抑的抽泣聲。
每一聲，都像是在凌遲他的靈魂。
他好想沖上去。
像以前一樣，把她抱在懷里，輕聲哄她，給她擦眼淚，給她剝奶糖。
告訴她，小野哥哥錯了，小野哥哥不該兇你。
可是他不能。
他的腳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釘在原地。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團團。
原諒我的懦弱。
原諒我的自卑。
我只是……太愛你了。
愛到不敢觸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