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寧先是把吉普車開回軍區車隊還了,然后拎著那只印著紅五星的帆布包,沿著海邊的公路,步行前往衛生院。
路邊的椰子樹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海面上,幾只海鷗在低空盤旋。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一把碎金子。
溫文寧走得不急不緩,心情卻并不像這風景一般輕松。
衛生院離軍區大院不算遠,走了大概三十分鐘,那座刷著白漆、紅十字標志有些斑駁的樓房就出現在了眼前。
正是上班的點,衛生院門口人來人往。
溫文寧剛踏進大門,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大廳,似乎有一瞬間的安靜。
緊接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或者是來看病的家屬,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沒辦法,太顯眼了。
在這灰撲撲的人群里,她就像是一顆發光的珍珠。
“哎,那就是顧團長的媳婦?”幾個小護士抱著病歷夾,湊在導診臺后面,壓低了聲音,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溫文寧。
“長得是真漂亮啊,跟畫報上的電影明星似的。”
“漂亮有什么用?這里是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又不是選美比賽。”另一個護士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幾分酸溜溜的味道。
“聽說她是走后門進來的,連正經醫學院的畢業證都沒拿出來看過。”
“真的假的?咱們衛生院雖然在邊防,可治的都是戰士,不是什么人都能進的吧?”
“怎么不是真的?咱們秦主任那么厲害,還是正牌軍醫大學畢業的,當初進入這里也是費了一番功夫。”
“她一個沒證的來當實習醫生,不是靠關系,誰信啊?”
“我看啊,就是個花瓶。”
“顧團長那么英雄的人物,怎么娶了這么個……哎,估計是來鍍金的,待不了兩天就得哭著走。”
那些議論聲雖然壓得很低,但還是斷斷續續地鉆進了溫文寧的耳朵里。
“走后門”、“花瓶”、“依靠男人”。
這些標簽,像是一張張無形的網,紛紛貼在了她的身上。
溫文寧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她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保暖的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徑直穿過大廳,上了二樓,敲響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里面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溫文寧推門而入。
辦公桌后,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
他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正低頭看著手里的一份文件。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透過鏡片上方,打量著進來的年輕人。
這就是紅軍海島衛生院的院長吳德忠。
“院長您好,我是溫文寧,來向您報到。”溫文寧走到桌前,雙手遞上自已的檔案,態度不卑不亢。
吳院長接過檔案,并沒有急著翻看,而是摘下眼鏡,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溫文寧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早就聽說了顧團長娶了個嬌滴滴的媳婦。
這幾天家屬院里的風言風語他也略有耳聞。
剛才見到真人的第一眼,他心里的驚訝確實掩飾不住。
太年輕了,也太漂亮了。
這樣的一雙手,真的能拿得穩手術刀嗎?
但他想起上面連夜送來的那份加急任命書,還有楊師長親自打來的那個電話,心里的輕視立馬收斂了起來。
“小溫同志,坐。”吳院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上面的任命書我已經收到了。”吳院長緩緩開口,語氣嚴肅,“雖然組織上對你的評價很高,說你在醫療器械和外科方面都有專長。”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是,我們這里是海島,條件艱苦,設備落后,傷員多,任務重。”
“在這里當醫生,不是在城里大醫院坐辦公室,是要流汗、甚至流血的。”
“而且,”吳院長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門外。
“這里的關系,也不像你想的那么簡單。有些同志,可能對你的到來會有一些……看法。”
溫文寧聽懂了吳院長的暗示。
這是在給她打預防針呢。
她微微一笑,眼神清亮:“吳院長,我既然來了,就做好了吃苦的準備。”
“至于別人的看法……”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力量:“我是醫生,我的價值在手術臺上,在病人的康復里,不在別人的嘴里。”
吳院長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這丫頭,看著柔弱,骨頭倒是硬。
“好,小溫同志,接下來就麻煩你了!”吳院長站起身來,心里想著,可一定要抓到贏藏在衛生院里的那條毒蛇啊!
“來,小溫同志,跟我來,帶你去外科見見你的同事們。”
外科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一道溫柔卻帶著幾分威嚴的女聲。
“……最近咱們科室的任務很重,大家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特別是咱們幾個實習生,要多看、多學、多做,別整天想著那些有的沒的。”
是秦箏的聲音。
吳院長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只聽里面的聲音繼續說道:“咱們做醫生的,憑的是真本事,是手里的技術。”
“不像有些人,仗著家里有點關系,或者是長了一張好看的臉,就能隨隨便便混進來。”
“這種風氣,咱們科室絕對不能有!”
“以后新來的同事,大家面上要過得去,畢竟人家有后臺,咱們惹不起。”
“但是工作上,你們要多擔待點,別指望人家能幫上什么忙,別給咱們添亂就不錯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教育實習生要上進,要靠本事吃飯。
可細細一品,字字句句都在含沙射影,都在給即將到來的溫文寧拉仇恨。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顯然是被秦箏這番話給震懾住了。
站在門外的溫文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這秦箏,還真是迫不及待啊。
人還沒進門,下馬威就已經擺好了。
吳院長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剛想推門進去呵斥兩句,卻見身邊的溫文寧先動了。
“叩叩。”
她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