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回到下榻的酒店，馬有才早已在酒店大堂等候多時，一見他進來，立刻快步迎上，臉上帶著期盼與小心翼翼：“楚書記，您回來了！情況……怎么樣？”
楚清明面色平靜，說道：“馬處長，還得再麻煩你一下。請你那位發小幫幫忙，看能不能把科技部材料處的鄭立恒處長約出來，我想在飯桌上再跟他深入溝通一次。”
馬有才聞言，臉上期待的笑容瞬間僵住，腦子里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什么情況？
楚書記不是剛被熊佩瑜副主任親自叫去發改委匯報工作了嗎？
他都有這層通天關系了，怎么還需要回頭去求一個科技部的處長？
難道……熊主任那邊也沒搞定？
呃……這怎么可能啊？！
馬有才一時有些傻眼了，迅速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開始瘋狂腦補：
難道這是熊主任在故意考驗楚書記？想看看他有沒有不依靠關系、憑借真本事打開局面的能力和韌性？
對，一定是這樣！
想到這里，馬有才對楚清明的態度非但沒有絲毫怠慢，反而更加恭敬客氣。
畢竟，拋開楚清明與熊佩瑜的復雜關系不提，就單憑楚清明是薛仁樹省長親自打招呼要關照的這一點，就足以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
“沒問題，楚書記！我這就聯系！”馬有才立刻應承下來，然后當著楚清明的面，就給他那位在中組部的發小打電話。
一旁的陶桃和方圓看著這一幕，心都沉了下去。他們不敢多問，但已經猜到，楚清明今天的行動恐怕極不順利。
而又想到，楚清明這次是立了軍令狀來的京城，陶桃和方圓兩人，心中都像是壓了一塊大石。
叮叮叮！
這時，楚清明手機響了，乃是陸伊依打來的。
他走到一旁接聽。
“楚哥哥！我外公邀請你晚上來家里吃飯！”陸伊依的聲音歡快得像只小鳥。
楚清明揉了揉眉心，婉拒道：“伊依，替我謝謝你外公的好意。不過我晚上可能還有工作要談，就不來打擾了。”
“什么？不來！楚清明！你太不孝了！”陸伊依立馬翻臉，哥哥也不叫了，在電話那頭嚷嚷起來，“你來了京城，都不來看看你外公？你心里還有沒有長輩了？”
楚清明：“？？？”
他直接被這頂突如其來的“不孝”大帽扣得一愣，然后哭笑不得：“伊依，你這話從何說起……”
陸伊依冷笑一聲，開始搬出她那套強大的認親戚理論，言之鑿鑿：“你是我認的哥哥，比親哥還親！那我外公不就是你外公嗎？你來京城，于情于理都該來拜訪一下老人家！這是禮數！”
楚清明：“……”
他竟是被這番歪理說得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臥槽！
似乎……這話沒毛病？
就在這時，馬有才那邊也打完了電話，走過來，對著楚清明無奈搖搖頭，低聲道：“楚書記，我剛剛問了。我發小說，他跟鄭立恒也不熟，沒什么私交，這個飯局……他牽不了線。”
唯一的希望，似乎也破滅了。
楚清明心中嘆了口氣。
電話那頭的陸伊依也聽到了這話，立刻說道：“楚哥哥，你就趕緊來吧！我外公是名老師，很博學，懂得特別多！你現在不是項目卡殼了嗎？說不定跟他聊聊，他還能給你出主意呢！”
聽著陸伊依天真又熱切的話語，再看看馬有才無奈的表情，楚清明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心軟了。
也罷，就當是放松一下，不掃這丫頭的興。
至于一個老師能給出什么建議，他內心并不抱任何希望。
“好吧，聽你的，那你現在把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來。”楚清明答應下來。
之后，等到楚清明掛了電話，馬有才關切地問：“楚書記，那咱們的晚飯怎么安排。”
“剛剛一個朋友邀請我去家里吃飯，已經答應了。”楚清明說道。
馬有才立刻識趣地說：“那正好！我帶陶局長和方圓同志去嘗嘗京城特色，您放心去，這邊交給我！”
楚清明點點頭，然后根據陸伊依發來的地址，打車前往。
一小時后，楚清明來到目的地，敲響房門。
房門很快被打開，露出陸伊依燦爛的笑臉：“楚哥哥！你可算來了！”
楚清明提著水果走進屋，視線掃去，只見家里陳設簡單，甚至有些過時。
客廳里，老舊的沙發上，一位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小老頭正拿著報紙。
聽到動靜，他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然后朝著楚清明投來，一陣審視。
廚房里，一位系著圍裙、面容慈祥的老太太也探出頭來。
這一刻，外公外婆的目光，齊齊聚焦在楚清明身上。
而外婆蔡菊珍，乃是一名退休的大學教授，思想開明而前衛。
她看著走進來的楚清明，眼前頓時一亮。
這小伙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氣質沉穩，真是長得一表人才。
至于年紀嘛……才29歲，好像也不是什么大問題。
此刻，雖然孫女一口一個“哥哥”叫得親熱，但蔡菊珍活了大半輩子，深知男女之間哪有那么多純潔的兄妹情誼？
哦，現在網上倒是流行說夫妻之間才是純潔的友誼，一個不圖一個的身子。
想到這，蔡菊珍就覺得，眼前這位英俊穩重的年輕人，保不齊就是孫女情竇初開的對象，只是借著“認哥哥”的名頭，羞澀又大膽地帶回來給他們老兩口審核呢。
坐在沙發上的黃國勛，扶了扶老花鏡，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儀。
嗯，這小子的外形確實無可挑剔，身板筆直，眼神清正，面容俊美，的確比自家那個一身匪氣的女婿陸季真，看著順眼多了。
這時，蔡菊珍率先開口，熱情地招呼道：“小楚是吧？快坐快坐，別客氣！飯菜馬上就好，都是些家常便飯，千萬別嫌棄！”
說著，她又鉆回廚房。
楚清明禮貌地回應：“謝謝外婆，打擾您和外公了。”
接下來，他在黃國勛對面坐下，姿態端正，不卑不亢。
黃國勛放下手中的報紙，終于開口了。他聲音里自帶一種久居上位的無形壓力，問題更是單刀直入，帶有幾分考較和質疑：
“小楚是吧，我聽伊依說，你一個縣委書記，就敢直接跑到國家科技部要項目，尋求支持？”
“呵呵，我很好奇，到底是誰給你的勇氣？你是不是覺得國家部委的門檻低了，還是覺得你自已分量夠了？”
這話已經問得相當不客氣，甚至有些刺耳。
尋常年輕干部若是被他這么一問，恐怕早已面紅耳赤，局促不安。
然而，楚清明卻是面色平靜，迎著黃國勛審視的目光，沉穩道：
“外公，沒人給我勇氣。如果非要說有，那就是楓橋縣幾十萬老百姓想過上好日子的期盼，以及看著周邊地區快速發展、我們卻陷入停滯的焦慮。”
說到這，他頓了頓，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當然知道部委門檻高，也知道自已人微言輕。按部就班，等待省里分配資源，或許更‘安全’。但楓橋縣等不起，老百姓也等不起。說實話，科技轉型這條路很難，成功率也很低，但如果不嘗試，就連失敗的機會都沒有。”
“這次，我來科技部，不是認為自已分量夠了，恰恰是因為知道自已分量不夠，才更需要向上爭取，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得盡百分之百的努力。這無關個人膽量，只是一個地方主官，在其位、謀其政，不得不為的責任和掙扎。”
這一刻，楚清明并沒有訴苦，也沒有抱怨，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從而徹底將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擔當與無奈，清晰展現在黃國勛面前。
黃國勛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已經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