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勝利陪著林海，先是按照門房老頭說的，去了三樓的衛生監督科。

一上三樓，林海嚇了一跳。

只見樓道里，已經站滿了來辦事的人，比門口排的隊還長。

只不過，在這里排隊的人，卻全都安靜的很，沒有一個敢說話的。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和拘束。

偶爾有衛生局的工作人員在樓道里經過，這些人全都不約而同露出卑微的笑容，點頭哈腰。

只是可惜，他們的卑微卻連工作人員的一個眼神都換不來。

林海皺著眉頭，朝著衛生監督科的辦公室走去。

這些辦證的人，見林海的穿著和氣勢，似乎跟他們不太一樣。

說不定，也是衛生局的官老爺。

于是，立刻朝著林海和何勝利，露出討好般的笑容。

可是這笑容看在林海的內心當中，卻如同刀割一樣難受。

體制內的官員，還有一個稱呼，叫做人民公仆。

這些站在樓道里，卑躬屈膝，謹小慎微排著隊辦事的人民群眾，才是國家的主人啊。

可現在，主人面對公仆，卻要點頭哈腰賠笑臉，卑微到骨子里。

這難道不是一種悲哀嗎？

林海陰沉著臉，站到了衛生監督科辦公室的門口。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能看到里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工作人員。

男的四十多歲的樣子，正聚精會神在電腦上玩著紙牌。

他的對面，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正冷著臉在審材料。

她的面前，還站著一個皮膚黝黑，衣著破舊的中年男子，此刻正滿臉緊張陪著笑臉，大氣都不敢出。

女人翻了足有五六分鐘，才將手中的材料，往桌子角處一丟。

由于用力太大，眼看著材料就要掉地上。

那辦事的中年男子趕忙伸手給抓住，這時候女人不耐煩的聲音才響起。

“差一個經營場所方位平面圖，補齊了再來！”

中年男子一聽，頓時咧起嘴來，滿臉為難道：“周主任，啥叫方位平面圖啊，我這也不懂啊。”

女人冷著臉道：“你懂不懂關我什么事？”

“下一個！”

中年男子臉色一變，趕忙說道：“我補，我補。”

“那周主任，除了方位平面圖，還缺什么，你能不能一次性告訴啊？”

“你看，我這都跑第三趟了。”

女人一下子不耐煩了，沒好氣道：“你哪那么多毛病，讓你補什么，你就補什么。”

“趕緊的，別耽誤其他人！”

中年男子聞聽，不由暗自一嘆。

果然跟外邊傳的一樣，不送錢的話，根本辦不下來啊。

中年男子趕忙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給了女人。

“周主任，你幫幫忙。”

“我這面館馬上開業，等不起了啊。”

女人接過信封摸了摸，臉色這才好看了許多，說道：“哦，著急開張呢，是吧？”

“是啊，房租從上個星期就開始算了。”中年男子點頭哈腰道。

“那行吧，也不能影響你做生意啊。”

“你先填表吧，等領證的時候，把缺的東西一并補齊啊！”

女人面帶威嚴，說道。

中年男子大喜，趕忙千恩萬謝：“謝謝周主任，等領證的時候，我一定把缺的都補上。”

這時候，對面玩游戲的男子，才不緊不慢的點了暫停，說道：“來，到我這填表。”

十來分鐘后，男子填完表，工作人員告訴他：“去二樓，找局辦蓋一下章，再給我交回來就完事了。”

辦事的男人一陣道謝，拿著申請表，歡天喜地的離開。

下一個辦事的，擠出滿臉的笑容，推門進去。

“真是太不像話了！”

目睹了全過程，何勝利忍不住低聲憤懣道。

林海的面色，說不出的陰冷，見辦事的男子出來，林海邁步跟了過去。

何勝利一見，也趕忙跟上。

在下樓的時候，林海叫住了他。

“這位大哥，你等一下。”

男子回過頭，疑惑看了林海一眼。

“大哥，剛才你給那位周主任多少錢啊？”林海小聲問道。

男子上下打量了林海一番，有些謹慎問道：“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外地過來做生意的，今天也是來辦證，聽說不給錢就不給辦啊。”

“但我又不知道該給多少。”林海說道。

男子一聽林海也是辦事的，這才放下心來，隨后嘆氣道：“嗨，你怎么跑這做生意來了。”

“我跟你說吧，這申請表值1000，等會二樓那個章，又是1000。”

“一個破證，2000塊錢，這還沒完呢。”

“等你店開起來，這個局那個局的，還要去檢查呢。”

“到時候啊，你就等著上貢吧。”

“有一家祖宗你伺候不好，哼哼，你就等著挨罰吧。”

“唉，老百姓想掙點錢，難啊！”

“不給你說了，我趕緊去蓋章去，晚去會人家就下班了。”

說完，男子急匆匆的下樓。

林海聽了，真是火冒三丈。

辦個衛生證，居然要花2000塊錢？

自已兩個月的工資，也不過才2000多點啊。

衛生局這些人，心是真夠黑的啊。

“勝利，你通知周宇同志，讓他派人過來。”林海陰沉著臉，下達了命令。

何勝利的心頭一跳，趕忙答應一聲：“是！”

他知道，衛生局工作人員的所作所為，已經惹怒了林海。

林海是準備讓紀委辦了他們啊。

雖然何勝利也很憤怒，認為這些人確實該依法依紀查辦。

但林海這樣做，難免又要樹敵啊。

他真的有點擔心，一直這樣下去，林海把整個海豐縣的人全都得罪完了。

到時候，還怎么開展工作啊？

不過，何勝利也了解林海的脾氣秉性，知道林海有自已的原則底線。

他只能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打電話去了。

林海這時候，則跟著辦事的男人，到了局辦的辦公室門口。

這才發現，門口也聚集了一大群人。

男人已經滿臉堆笑的進去了，林海則是站在門口觀察著。

局辦的辦公室，是六個人共用的一個大辦公室。

除了一個辦公位空著，其他人都在。

不過，有三個在喝茶看報。

還有一個在辦公室唯一的一臺電腦前，聚精會神的盯著屏幕，點著鼠標。

一看就是在玩紙牌或者掃雷。

她的面前，還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門口。

一時間看不出是這個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還是來辦事的。

工作狀態的，只有一個中年婦女。

辦事的男子，走到了那個中年婦女的面前，陪笑道：“李主任，我來蓋個章。”

男子將申請表放在了中年婦女的面前，同時將一個信封，放在了申請表的下邊。

中年婦女瞟了一眼，說道：“先放這，外邊等著去吧。”

“好嘞，您辛苦！”男子點頭哈腰的出去，站在樓道里跟比他先來的那些人，一起等著。

而這時候，一道憤怒的聲音，突然在辦公室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