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邵行野真的也沒有臉再一次懇求秦箏不要在這個時候說話，懇求秦箏再給他一些大發慈悲的寬恕和容忍。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等著。
等著秦箏給他的宣判。
邵行野有預感，或許，秦箏要趕他走了。
秦箏還以為自己會輕松些，但或許邵行野的情緒太外漏，感染了她，所以她也覺得這車廂里，空氣滯悶不流通。
但還是要說的。
秦箏把玩著手機，輕聲開口：“這段時間很感謝你，邵行野，從今天起，不用再這么麻煩來給我送飯，接送我上下班了，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她抬眼看向邵行野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因為緊張克制，他的指節都是泛白的，正用力捏著，手背上青筋凸起，沿著小臂一直沒入黑色襯衣。
秦箏心底微微嘆了口氣，正欲開口，邵行野卻突然松了一股勁兒，他喉嚨滾了一圈，將苦澀咽回去。
看得出是在強裝平靜。
邵行野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抖：“好，我知道了，要是有什么事，就給我打電話，我，我們是朋友，有需要幫忙的，不要跟我客氣，還有六月那，要是去給它洗澡美容，或者看病需要用車，也可以找我。”
“對了，六月，它的牙，我之前咨詢過，3到7個月時可以去做矯正，我當時說過送它一副牙套，你就別跟我客氣了。”
秦箏默了瞬，發現自己找不到開口說話的時機。
邵行野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故作輕松地笑了下，只是那笑容有點兒苦，有點兒僵硬。
看在眼中，竟有些讓人心頭發酸。
邵行野連對視都不敢，可他也真的承受不住秦箏待會兒想說的話，這段時間的相處，就像是鏡花水月。
現在鏡子碎了，水面也不再平靜，他以為自己能承受，可到頭來，還是不行，秦箏一句重話沒說，他的心已經疼得不行。
這場遲遲未落下的宣判，簡直要將他凌遲了。
邵行野不是想垂死掙扎，他只是，想給自己留最后一點兒臉面。
不戳穿他僅剩的夢幻泡影，他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邵行野輕聲道：“還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說，正好我得去趟廣東，有個交流會，可能要去挺久，你照顧好自己。”
“沒事的話，快去上班吧，我也回公司了，上午還有個會要開。”
秦箏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邵行野情緒低落到谷底，有可能是覺得她要借此機會，徹底和他劃清界限。
這隱忍的模樣，雙手攥在方向盤上，明明很難過，卻強撐著不想在她面前表現出來。
比每天早晨她去上班時，扒拉著她拖鞋哼唧的六月還要可憐。
其實秦箏，也沒打算說什么。
默了幾秒，擰開門，秦箏一只腳邁出去，沒回頭，但還是說出了那句話：“等你從廣東回來，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吧。”
說完，不再關心邵行野什么反應，秦箏下車關門，朝著工作室走去。
身后的邁巴赫暴露在艷陽天里，太陽光猛烈到想要透過車身，烤化里面的人。
秦箏進工作室前，回頭看了眼，邵行野的車還停在那，但在她回頭的剎那，車子也發動了。
她嘆了口氣，搖頭進屋。
剛進去就發現常柏林也來了，秦箏有幾分驚喜，忘卻方才和邵行野的插曲，迎上去問道：“老師，您出院啦。”
常柏林住了幾天院，但是不肯讓他們這些學生去看，也不說在哪里，問師娘，師娘只說小毛病，別興師動眾的。
秦箏和師哥師姐只好作罷。
現在常柏林回來，她終于有了主心骨，這段時間手里很多事幾乎都是秦箏在拿主意，到底經驗不足，有時候很沒底氣。
又不好經常給常柏林打電話，怕打擾了老師休息，所以秦箏最近的工作進展，不算特別順利。
“老師，我不知道你今天來，吃早飯沒有呀？我去給你買？”
常柏林面色還有幾分憔悴，溫和笑笑：“沒事，老師吃過了，把你最近手頭上的項目跟我說說，這幾天也沒顧上你們，麻爪了吧？”
秦箏笑彎眼睛，大方承認來自工作里的困境，跟常柏林匯報了一些項目上的難點，比如槐安路結構上的問題，秦箏真拿不定主意。
常柏林耐心又細致地跟她講，秦箏聽了會兒，覺得老師的狀態還是不好，而且說的很細，以前常柏林只會講重點。
不會挨個小問題都說，秦箏心里有些隱隱的不安。
感覺老師身體肯定是不太理想，但怕他們擔心，所以不說。
秦箏認真聽完，也不敢多問了，給常柏林去倒了杯水，讓老師休息。
回到自己工位，工作室的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到了，都去跟常柏林問了聲好，出來時彼此對視。
皆能看出眼底的擔憂。
常柏林今年五十歲了，常年工作都很拼，師娘早就說過他身體上小毛病不斷，但常柏林就是不聽。
像他們這些學建筑出身的大師，在建筑紅利年代得到的，也不只有名聲地位和金錢，還有心里的情懷。
常柏林很熱愛他的建筑事業，尤其是建筑文保方面。
大家都擔心，一上午也沒什么心情工作，最后派了兩個跟著常柏林最久的師兄師姐進去，問了好半天，終于問出了結果。
肝癌早期。
如籠罩在頭頂的烏云，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常柏林反倒出來安慰他們，只是早期，他暫時回來安排一下工作，然后就又要回去住院準備手術了。
醫生說了，早期是可以通過手術有效治療的，所以常柏林心態很好，讓他們都不要憂心忡忡的。
秦箏和其他人強擠出個笑容，表示老師做手術，他們這些做學生的，想去陪著師娘。
常柏林有個兒子，但在國外，平時反而是他們這些學生跑前跑后，幫著師娘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現在老師要住院，師娘肯定是照顧不過來，他們去幫幫忙也好。
常柏林這次沒有拒絕學生們的請求。
因為此事，秦箏都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了，在生老病死面前，一切的苦惱，都顯得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