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筆錄，蘇定安那一壺茶水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壺，心有余悸地說道：“大人，這次的事有點(diǎn)兒不對勁?！?br/>陸淵轉(zhuǎn)頭看去，“哦？怎么個說法？”
“大人您看，半夜三更，鑼鼓聲，戲臺，紙人，這不像妖魔的手段，倒像是......唱鬼戲！”
“鬼戲？”
蘇定安咽了咽口水，說道：
“我以前聽說過，那些荒村野店、廢宅破廟里，半夜會突然響起鑼鼓聲，戲臺上有人唱著不知是哪一朝代的戲文?！?br/>“這時候如果有人坐下看戲，就會被勾了魂，變成紙人替那戲子頂班。”
蘇定安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欲言又止。
陸淵看著他那副模樣，挑了挑眉：“怎么了？”
蘇定安皺著眉頭，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那個，大人……我從小就怕鬼?！?br/>陸淵愣了片刻，一時間有點(diǎn)兒沒反應(yīng)過來。
這妖魔鬼怪不都是一回事嗎？
你不怕妖魔，怕鬼？
“你是不是對鬼有什么誤解？”
蘇定安以為他不信，連忙擺手解釋。
“不是，大人，妖魔我是真不怕，那東西看得見也摸得著，打不過了我就跑。”
“可鬼那玩意兒不一樣啊！沒有血肉軀體，走路不帶風(fēng)聲，一眨眼就到你身后了，再眨眼就騎脖子上了?！?br/>“大人，我七歲那年被我爹講鬼故事嚇出過毛病，到現(xiàn)在看見紙人都渾身發(fā)抖，而且天已經(jīng)黑了......”
蘇定安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面紅耳赤低著頭。
堂堂鎮(zhèn)魔衛(wèi)竟然怕鬼，此刻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就在這時，駐所外傳來一陣喧鬧。
“讓我進(jìn)去！你們讓我進(jìn)去！求求你們了——”
一個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
幾個衙役的聲音混在里面，像是在攔人，但顯然沒攔住。
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jìn)來，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衣裳，頭發(fā)散亂，眼眶紅腫。
肚子微微隆起，顯然是懷有身孕。
兩個衙役跟在她身后，手足無措地看著陸淵，其中一個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陸大人，這婆娘非要闖進(jìn)來，我們攔不住……”
翠蘭邁過門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人！求您救救我男人！求求您了！”
陸淵看著她的肚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蘇定安連忙上前去扶她：“大姐，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地上涼，你還懷著身子呢——”
翠蘭死活不肯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我本來是個寡婦，前頭的男人死了三年，沒人肯要我?！?br/>“是他不嫌棄我，把我娶進(jìn)門，我肚子里這個，是他的種，是他盼了好多年才盼來的……”
“我知道那東西不是善茬，大人，求求您了，我就這一個男人，他要是沒了，我也不想活了……”
陸淵倒了杯熱水送到翠蘭手中，上前寬慰幾句，看向蘇定安。
“老蘇，這位大姐懷著身孕，你就留在駐所照看，等我回來?！?br/>說罷，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蘇定安將翠蘭扶到一旁的椅子上，拍著胸脯保證。
“大姐，你放心，我家大人出馬，就沒有收拾不了的妖魔鬼怪?！?br/>“你先喝些熱水，在這兒安心等著，你男人肯定沒事?！?br/>......
縣城西北方。
陳綰兒走在夜色下的土路上。
那天她從醫(yī)館的床上醒來，身上蓋著被子，床頭還放著一碗溫粥。
至于陳家，已經(jīng)徹底沒了。
她是唯一一個沒被血妖害死的陳家人。
她依稀記得自己是被一名鎮(zhèn)魔衛(wèi)所救，可她不知道那人是誰，也沒來得及說一聲謝。
那天之后，她就離開了赤霞縣。
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天，走到了臨川縣。
入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了，她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想著明天再決定往哪兒走。
夜里睡不著，她推開窗戶，月光清冷如水，遠(yuǎn)處傳來了鑼鼓聲。
隱隱約約，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在唱戲。
她下意識側(cè)耳傾聽，聽得入了迷，那聲音在她耳邊越來越響。
鑼、鼓、鈸、镲、嗩吶，各種樂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喜慶得像是過年。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從客棧走到了老街的盡頭。
不遠(yuǎn)處，一座老舊戲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遙遙看去，臺頂上掛著紅綢，臺柱上貼著金紙，臺柱之下，放著一尊三尺高的黑陶大壇。
壇口封著朱砂印泥，其上壓著一道黃符。
表面刻有密集符文，釉色斑駁如陳年血漬，周圍溢出的陰氣幾乎要凝成薄霧。
臺下，幾十張長條凳整齊排列，上面坐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齊齊盯著戲臺。
戲臺上，一個穿著大紅戲服的花旦正在唱戲。
她唱的是什么，陳綰兒聽不清。
也不知怎么，她就走到了戲臺下。
看著臺上水袖翻飛，身段婀娜，她鬼使神差地坐在了一條長凳上。
起初，她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那花旦的唱腔婉轉(zhuǎn)，身段美得像畫。
聽到最后，戲曲終了。
花旦水袖一抽，做了個漂亮的收勢。
陳綰兒如夢初醒，這才意識到該散場了。
然而戲臺之下一片死寂。
幾十個看客，沒有人談笑，沒有人叫好，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這也太詭異了。
她下意識側(cè)頭看去，只見月光下，那一排排看客居然長得一模一樣。
他們面朝戲臺，一動不動，臉上表情凝固。
眉毛是描的，嘴唇是畫的，兩個眼睛是用墨筆點(diǎn)上去的。
紙人！
全都是紙人！
幾十個紙人整整齊齊坐在長凳上，直勾勾地盯著戲臺。
陳綰兒嬌軀一顫，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自己竟然和紙人看了一場戲！
她轉(zhuǎn)身想跑，可一回頭，兩個紙人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后，臉上是筆墨濃妝，正笑瞇瞇看著她。
她嚇得一聲尖叫，卻見戲臺上那花旦轉(zhuǎn)頭看過來，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
“這位姑娘......”
花旦的聲音甜得發(fā)膩，“來都來了，不登臺唱一折？”
話音落下，幾十個紙人齊刷刷轉(zhuǎn)過頭來，聲音僵硬地開口。
“登臺——登臺——登臺——”
聲音冷硬，層層疊疊，陳綰兒的腿不聽使喚了。
她想跑，但雙腿卻不受控制地往前邁出。
一步，兩步，三步......
她離戲臺越來越近，沒走幾步便來到戲臺邊緣。
“不......不要......”她聲音顫抖。
“你逃不掉了?！被ǖ┳旖菐缀踹值蕉樕闲θ蒿@得詭異至極。
陳綰兒踩上了第一級臺階，木板在她腳下發(fā)出吱呀聲響。
她渾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可雙腿卻不受控制地向上走去。
第二級，第三級——
臺下紙人齊刷刷鼓掌，紙片拍打的沙沙聲讓人頭皮發(fā)麻。
陳綰兒拼命搖頭，淚眼模糊。
她轉(zhuǎn)身想逃，一抬腳，不由自主地便走到了戲臺中央。
花旦滿意點(diǎn)頭，臉上的笑容愈發(fā)陰冷。
“你逃不掉了?！?br/>戲臺之下，一聲冷喝突然響起。
“你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