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新離開后,房間里里重新歸于安靜。
袁崢坐在原處,眉頭緊鎖。
他心里很清楚,自已那句帶著結巴的回應,已經算是接下了對方拋來的橄欖枝。
所謂“順勢而為”,不過是心照不宣的妥協。
查案依舊要查,但方向要偏,尺度要收,最終給聶家以及背后牽扯的勢力一個體面的交代,也給自已鋪一條平步青云的捷徑。
稍作平復,袁崢整理好卷宗,調整了臉上的神情,驅車前往省委大院,求見省委書記許鐸。
專案組異地辦案,按程序必須向地方主要負責同志通報情況,許鐸作為嶺西一把手,本就是繞不開的一環。
見面地點設在許鐸的辦公室,寬敞、規整,墻上掛著嶺西全域發展規劃圖,氣氛嚴肅而規整。
“袁主任,請坐。”許鐸抬手示意,秘書很快奉上熱茶,“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嶺西省委,歡迎專案組的到來……盛世集團的案子,社會關注度高,牽扯面廣,有什么需要省里協調配合的,盡管開口。”
袁崢欠身落座,姿態依舊恭敬,語氣卻已帶上了幾分經過刻意校準的堅定:
“許書記,今天過來,一是向您通報專案組近期的偵查方向,二是就下一步工作,和省里同步思路。”
許鐸微微頷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經過前期梳理,我們認為,本案的核心突破口,應當放在梁棟同志此前新聞發布會上的言論上。”袁崢語速平穩,一字一句,像是早已排練妥當,“他作為事件關鍵人物,公開表態承擔全部責任,這本身就是重要事實依據。接下來專案組會圍繞這一點固定證據,依法依規推進,盡快給社會一個交代。”
這話一出,許鐸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向袁崢,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之前幾次對接,袁崢的思路清晰銳利,緊盯盛世集團資產異常轉移、關聯利益輸送等核心問題,步步深入。
不過短短半天,這位紀委主任的辦案重心陡然偏移,放著深層線索不查,反而死咬著一場公開表態不放,明顯是要把復雜案件簡單化,把深層問題個人化。
“袁主任,”許鐸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語氣不重,卻帶著分量,“梁棟在發布會上攬責,是為了穩住市場、穩住人心,是擔當,不是定論。盛世集團的問題根子在資產流向、在違規操作,不在一句公開講話。你這么調整方向,會不會舍本逐末?”
袁崢面色不變,依舊維持著秉公辦事的沉穩模樣:
“許書記,查案要講程序、講依據。公開表態是白紙黑字的事實,我們從這里切入,合規合理。至于其他線索,專案組會酌情處理,但這個口子,我不能松。”
他刻意加重了“不能松”三個字,態度強硬,卻又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心虛。
許鐸看著他,心里瞬間了然。
眼前這位年輕的紀檢干部,不是糊涂,是被人刻意拉攏了。
嶺西的水到底還是漫到了專案組。
看來是有人在背后施壓、利誘,讓袁崢改了道、偏了航。
一場無聲的試探與拉扯,就此在這間辦公室里悄然展開。
許鐸幾番點破利害,委婉提醒辦案要守住初心、緊盯要害,可袁崢始終油鹽不進,咬死自已的“新思路”不放。
看著對方油鹽不進的樣子,許鐸心中漸漸沉了下去。
他已經明白,再勸說下去也無濟于事。
袁崢這是鐵了心要順著別人指的路走,這樁案子,恐怕要生出更大的波瀾。
送走袁崢后,許鐸沒有猶豫,立刻拿起手機,調出了梁棟的號碼。
按道理說,梁棟身為專案組調查對象,所有與案情有關的東西,他都必須回避,許鐸的這個電話,顯然有泄露案情的嫌疑。
可是,袁崢這個專案組組長態度的改變,對局面的影響實在太大,許鐸必須把這一情況及時透露給梁棟,讓他提前做好準備,以免被動。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那頭傳來梁棟沉穩而略帶疲憊的聲音:
“許書記。”
許鐸沒有繞彎子,辦公室的門已經被他反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梁棟,情況有變。專案組的袁崢,剛剛來過我這里。”
梁棟那邊沉默了一瞬,似乎已經預感到不妙:
“他的態度,不對?”
“不是不對,是完全變了。”許鐸指尖按著眉心,語氣凝重,“之前他查案,盯著盛世集團資產轉移、利益關聯這些要害不放,思路很正。今天過來,一口咬死要從你新聞發布會主動攬責的言論切入,擺明了是想把大案辦小、重案辦輕,所有問題都往你個人身上推,背后的深層線索一概回避。”
梁棟在電話那頭靜了片刻,聲音冷了幾分:
“有人找過他了?”
“我猜應該是竇江和聶新中的一個。”許鐸直言,“袁崢剛到嶺西沒多久,這么迫切拉攏他,讓他心甘情愿改變辦案方向的,恐怕也就只有他們二人了。我試探過幾次,袁崢表面守著所謂‘程序原則’,實際上態度堅決,油鹽不進。”
“他這不是查案,是在做交易。”梁棟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用我的案子,換他自已的前程。”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許鐸沉聲說,“袁崢現在是專案組組長,他手握調查方向和節奏,他想往哪引,案子就容易往哪偏。真要是順著他的思路走,對你極為不利!”
梁棟輕聲冷笑了一下:
“他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先去拉攏腐蝕專案組,再借我發布會的表態做文章,既保了他們自已,又能把我釘死在風口浪尖上。”
“你心里清楚就好。”許鐸叮囑,“我打這個電話不合規矩,但我不能看著你被人當棋子棄掉,更不能看著嶺西這么大一個案子被人歪曲成一筆糊涂賬。你自已一定要穩住,千萬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留下任何話柄,尤其是不要承認任何超出你職責范圍的東西。”
“我明白。”梁棟語氣堅定,“許書記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如愿的!”
許鐸聽出他話里有底氣,稍稍松了口氣,又提醒道:
“聶新既然能找上袁崢,下一步說不定還會有別的動作。你那邊一定要多加小心,身邊的人、往來的信息,都要留意。真到了必要的時候,該向上反映就及時反映,不能讓他們把這潭水徹底攪渾。”
“我心里有數。”梁棟頓了頓,“許書記,今天這個電話,風險不小,謝了。”
“我是省委書記,不是為了你一個人,是為了嶺西,為了公道。”許鐸語氣一正,“你自已保重,后續有什么新動向,我們再想辦法通氣。”
掛斷電話,梁棟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陰沉的天空,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