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新專程回了一趟燕京,目的就是為了見父親老丁一面。
他趕到家里時,已經是夜里十點多。
老丁正坐在書房里的藤椅上,手里摩挲著一枚舊硯臺,顯然是在等他。
見聶新臉色陰沉地進門,老丁抬了抬眼,語氣平淡,卻精準點破:
“常委會上栽跟頭了?”
聶新扯了扯領帶,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胸口的郁氣仍未消散:
“別提了,栽得太窩囊。本來祁玉虎先開口反對,我和高健跟上,勢頭都要壓下去了,誰能想到艾豐那個瘋子突然跳出來,當眾扯了我的后腿,說我搞雙標,把我堵得啞口無言。”
老丁放下硯臺,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透著一股狠辣:
“艾豐?他怎么敢公然跟你叫板?他能進常委,我已經網開一面了。更何況你們同屬省政府線,他沒必要為了一個趙濤,斷了自已的后路吧?”
“誰知道他抽什么風!”聶新語氣有些急躁,“我看他就是被許鐸和梁棟收買了,要么就是腦子不清楚,想借著跟我硬剛,在他們面前邀功。他這話一出口,咱們省政府線直接內訌,本來能爭取的票數,全亂了。最后投票,七票贊成,三票反對,兩票棄權,趙濤那小子的任命,竟然真的通過了。”
老丁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藤椅扶手,陷入沉思。
半晌,他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凝重:
“你還是太急了。許鐸剛上任,本就想借著人事調整立威,趙濤是梁棟的人,他提拔趙濤,一是兌現承諾,二是拉攏梁棟留下的人脈,三是給年輕人鋪路,彰顯他的用人思路,這三步棋,他走得很穩。”
“我知道他的心思!”聶新反駁道,“可趙濤資歷太淺,沒基層主官經驗,直接破格提拔,本就不合規矩,我反對,也是合情合理。我就是沒想到,艾豐會突然反水,還有高健那個廢物,關鍵時候說不出一句整話,只會幫倒忙。”
提到高健,老丁的眼神冷了幾分,卻又帶著一絲無奈:
“我當初把高健推上去,就是看中他平庸,不會搶你的權,也不會惹出大麻煩。你指望他在常委會上幫你說話,本身就是錯的。他能明確表達反對意見,已經算是盡了力,你不能對他要求太高。”
聶新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那咱們現在怎么辦?趙濤要是真的在青川站穩了腳跟,許鐸的氣焰只會更盛,咱們以后在省委的日子,只會更難。而且,艾豐這次公然挑釁,要是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以后誰都敢騎在咱們頭上。”
老丁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急不得。許鐸剛贏了一局,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咱們現在跟他硬碰硬,未必就能占到什么便宜。艾豐那邊,你先別動他,他性子急,又好功,遲早會栽跟頭,到時候咱們再順水推舟,收拾他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至于趙濤,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青川縣不是什么好地方,信訪維穩、產業轉型,哪一樣都棘手。他一個沒基層經驗的年輕人,就算有許鐸撐腰,也未必能扛得住。咱們只要暗中盯著,抓住他的把柄,不愁沒有反擊的機會。”
“可他畢竟是梁棟的秘書,又是許鐸力挺的人,咱們暗中動手,會不會被他們察覺?”聶新還是有些顧慮。
老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透著算計:
“察覺又如何?咱們不直接出手,找幾個青川本地的老油條,或者被梁棟得罪過的人,稍微點撥一下,讓他們給趙濤制造點麻煩。到時候,趙濤干不出成績,許鐸臉上也無光,咱們再順勢提出質疑,既能扳倒趙濤,又能打擊許鐸的威信,一舉兩得。”
聶新眼前一亮,瞬間明白了老丁的用意:
“還是父親想得周全。我這就去安排,讓人去青川那邊盯緊趙濤,只要他出一點差錯,咱們就立刻動手。”
“等等。”老丁叫住他,語氣嚴肅,“記住,凡事留有余地,不要做得太絕。許鐸畢竟是省委書記,咱們不能把他逼到絕境。這次的事情,就當是給許鐸一個警告,告訴他,嶺西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聶新重重點頭:
“我明白,爸。我一定謹慎行事,不辜負您的期望。”
老丁重新拿起硯臺,眼神深邃地望向窗外,語氣低沉:
“許鐸想立威,想布局,咱們就陪他玩玩。嶺西的棋局,還沒到定輸贏的時候,誰能笑到最后,還不一定呢。”
說到這里,他又重新看向聶新,眼神里難得露出一絲慈愛:
“小新,讓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去跟許鐸、梁棟他們掰腕子,也真是難為你了……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你要想迅速在那邊站穩腳跟,沒有一兩個過硬的幫手肯定是行不通的。高健肯定是考不上了,他能老老實實的當兩年省長,不給你添亂,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這樣,你們嶺西省委不是還有一個空位嗎?我想想辦法,給你派一個得力的幫手過去。另外,還有那個祁玉虎,他這次雖然第一個站出來提出反對意見,但他顯然也是在幫那個趙濤,他最終投了棄權票,就更加印證了這一點,所以這個人也很難為我們所用。我聽說他的年齡馬上就要到線,那我就想辦法給他找個好一點的去處,讓他提前退了,騰出的位置,也換上我們的人。還有一個靳曦,他的態度模棱兩可,顯然是在騎墻觀望,這個人我們倒是可以爭取一下……”
老丁說著,聶新也在心里掰著指頭盤算,如果能拿到那個空余位置,再換掉一個祁玉虎,爭取一個靳曦,那他就有把握在常委會里拿到六票。
只要有六票在手,到時候就不愁沒人倒向自已陣營,這樣的話,他就有機會跟許鐸、艾豐他們一較高下了!
想到這些,聶新心中的郁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信心。
他知道,老丁這是在退下去之前,最后一次為自已鋪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