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王八恥已經老了。

　　人老了就想有個安穩的晚年.....

　　而且人只老了之后才會明白，其實最眷顧的還是血脈家人。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家，正盼著養子娶妻生子傳宗接代....連做夢都是日后過年時腳邊跪了一溜的男娃喊祖父.....

　　這個家，萬不能毀了！

　　萬萬不能毀了孩子們一輩子！

　　~~

　　王八恥躬身，目送太子出去，轉身打開水缸。

　　空的...

　　他低著頭，看著空了的水缸，許久許久....

　　~~

　　“師傅...嘶....這天兒可真冷....徒兒都快長凍瘡了...”

　　見王大總管緩緩走來，帳篷中的太監李不全抱著膀子，不住的吐著哈氣搓著手，出來迎接。

　　棲霞觀不大，但是皇帝住在這兒，就注定排場不會小了。

　　院里是皇上太子皇子們，他們這些太監就只能在道觀背面，北向的林邊空地搭建帷帳。

　　“你是在宮里享福享出罪過來了，哪年冬天不是這么冷....？”王八恥笑罵一聲。

　　這時，李不全才發現王八恥的手里拎著一個掛了繩子的水桶。

　　“您這是干嘛去？”

　　“茶水房里沒水了.....”

　　聞言，李不全奇道，“院里不是有井嗎？”

　　王八恥皺眉，“院里那口井是皇上用的....咱們吃的水是后山那口井的....”

　　“那也不用您親自去呀...后山那么陡...”

　　說著，李不全接過王八恥手里的桶，“您回暖和地方歇著，徒兒去....”

　　“好！”王八恥把手揣進袖子里，“那你小心著點啊....”

　　“您老放心吧！”

　　~~

　　山路微有些陡...山巔上是一處廢棄的廟，廟中有一口井。

　　其實那廟也不是廢棄的，而是當初朝廷設置僧道司，清查廟產時查封的野廟.....

　　“呼呼...”

　　李不全肩膀上一副扁擔，掛著兩個木桶，吐著熱氣小心翼翼的踩著地面的薄冰，那是被陽光曬化開的雪，被冷風一吹之后再次凝固而成。

　　那口井，就在廢廟的院子當中。

　　越靠近井，地面的冰就越多。想來是每日打水的人，來來往往水花低落所致。

　　“嘖....也不知道拿鏟子鏟兩下....鏟兩下再鋪上土不就不滑了...”

　　李不全搖頭，心中腹誹著，放下肩膀的扁擔。

　　他拎著木桶，小心翼翼的走到井臺邊。

　　唰唰，腳底下的冰，特別的滑.....

　　“娘的，早知道就裝勤快了，隨便叫個人過來不就行了.....”

　　李不全心中有些懊惱，低頭看看井口。

　　然后拿起手中的木桶直接扔了下去，半晌...噗通...

　　“還挺深...”

　　李不全笑笑，手抓緊了木桶上的繩子，雙腳踩著井沿兒，站穩腳步腰腹用力。

　　突然，吱嘎一聲......

　　像是什么東西踩到了冰面，冰面碎裂的聲音。

　　李不全下意識的回頭，還沒看清來人，突一股大力襲來....

　　“哎哎哎哎哎....”

　　他本能的吶喊，雙手甩成了風車，希望平衡住自己的身體。

　　但下一秒，就感覺小腿被人用勾住，緊接著一個肩膀撞了過來。

　　“啊......”

　　咚.....

　　李不全覺得腳下一空，然后頭朝下......還來還不急恐懼就已冷冽來襲....

　　~~

　　“咕嚕...咕嚕....”

　　“嗚嗚嗚....”

　　一雙硬底兒帶著鐵釘的棉鞋，穩穩的踩著井沿兒的兩邊。

　　這是一雙很舊的鞋，看樣子是軍中的制式。

　　戰場上這樣的鞋可以保命.....硬底兒不怕地上的兵刃釘子之類的扎了腳，帶著釘子能在冰面上站穩，或者攀爬城墻的時候能借上勁兒.....

　　軍鞋的主人彎下腰，無情的看著井中....

　　咕嚕咕嚕...

　　他滿是皺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波動，直腰四處張望，然后慢慢的順著原路退回去.....

　　咕嚕咕嚕....

　　井中，依稀還有聲音。

　　老兵再次從廢棄的屋中出現，手中多了一個裝了半匣子水的木桶。

　　他依舊順著原先的足跡，木桶中的水緩緩的往下淋......

　　等走到井沿兒邊上時，剩下的水猛的嘩啦一聲，全潑在了地上。

　　隨后他又退了回去，放下桶，靜靜的坐在了有陽光的地方，靜靜的盯著那口井....

　　~~

　　道觀，正院兒。

　　“怪不好意思的....雜家這身子骨也不行，打個水還得麻煩您....”

　　王八恥笑看鄧平帶著幾個侍衛，三兩下就把水缸裝滿了。

　　鄧平笑道，“這等粗活就得我們這些粗人來干...”說著，忽然鼻子動動，“哎，什么味兒....？”

　　“您這鼻子是真靈...”

　　王八恥笑笑，然后走到柜子邊兒打開柜門，捧出一個用棉布包裹著，用來保溫的砂鍋。

　　滋....

　　蓋子掀開，頓時香氣四溢。

　　“膳房剛做好的獅子頭燉豆腐，糖油餅....”王八恥笑道。

　　別看鄧平他們這些皇帝的貼身侍衛地位尊貴，但在宮里頭，他們的伙食還不如王八恥這樣的大太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膳房可以巴結王總管，但是用不著巴結你鄧平。

　　不但不巴結你，給你做什么你還就得吃什么！

　　“給您預備的...”

　　“我？”鄧平怔了下，然后也不客氣，“多謝您嘞！這天冷正好想吃頓熱乎的！”

　　王八恥笑笑，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來，“還有這個....”

　　鄧平眼睛都直了，“王總管，還是您知道照顧兄弟...”

　　不用猜，那瓶子里裝的一定是酒。

　　“好意我心領了！”鄧平又笑道，“御前當差呢，酒是碰不得的....等忙過了這段兒，咱們都回宮了，得空我找您喝酒..您可不能推辭...”

　　“一定一定....”王八恥笑道。

　　“大總管....大總管...”

　　突的，驚恐的喊聲在外頭響起。

　　緊接著一個人，唰的沖了進來。

　　“閉嘴，一點規矩都沒有，你喊什么？大呼小叫的？”

　　來人是個小太監，還沒站穩腳就被王八恥劈頭蓋臉的罵。

　　那小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淚流滿面，“大總管，小的剛才去打水.....”

　　“怎么了？好好說！”鄧平正色道。

　　小太監面色蒼白，說話都結巴，“小的剛才去打水.......發現.....井里飄著一個人？”

　　“啊？”頓時，王八恥大驚失色，“什么？你說清楚！”

　　而鄧平則是神色鄭重起來，探頭出外邊，“金老三，俞老五...”

　　話音落下，兩名侍衛聞聲而來，“頭兒...”

　　鄧平正色道，“帶上他，帶人后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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