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梔能感受到這一刻從柳元琛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的悲傷。
她伸手撫了撫柳元琛的后背。
柳元琛握著那只長命鎖，一轉身，就那樣蹲著身子，將腦袋埋進了鹿梔的肩窩里。
鹿梔下意識地想推開他，但抬起的手，最終還是落了下去，她再次撫了撫他的背，輕聲問道：“怎么了？”
“阿梔，我后悔了。”
柳元琛難過道：“我從來都是一個冷情冷心的人，唯獨對我大哥，我狠不下心來，因為大哥之于我，亦父亦兄。”
“大哥是長房長子，是蛇族大族長繼承人，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承載著我們整個族群的希望。”
“其實賀兒胎里就弱，一方面是因為黎墨在黎家受到了驚嚇與傷害，另一方面，其實也是遺傳了我大哥，大哥他也是胎里帶了不足之癥的，只是很輕。”
柳元琛坐在了地上，但仍然緊挨著鹿梔。
他立起右手，那塊長命鎖就癱在了他的手掌心里：“這塊長命鎖是大哥小時候，父母為了給他續命而做的，他一直貼身戴著，從未摘下來過。
直到那一年，我渡劫受了很重很重的傷，差點沒能緩過來，大哥想盡辦法也無濟于事，最終他摘下了自己的長命鎖，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鹿梔聽到這里，心中說不觸動是不可能的。
原來柳元琛與他大哥的感情如此之深。
“雖然大哥從來沒說過什么，但我昏迷不醒時，似乎聽到過他的禱告，他說他愿意用自己未來百年元壽，換弟弟平安醒來。”
柳元琛說到這里，緊緊地握住長命鎖，狹長的眼角都在微微顫動：“我那會兒徘徊在生死的邊緣，分不清那是現實，還是夢境，但不管怎樣，我果真醒了過來。
而大哥的這塊長命鎖，從此便一直戴在了我的脖子上，大哥勒令我一輩子都不準摘下來。”
柳元琛閉了閉眼，滿臉的慟色：“阿梔，你知道嗎？大哥死去的那一天，我不停地問自己，當年，大哥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的百年元壽換給了我？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大哥才會慘死？是不是我害死了大哥！”
柳元琛情緒已經有些失控了，他不住地顫抖著，向她剖析自己心靈最深處的隱痛。
鹿梔再次抱住柳元琛，一個勁兒地勸撫：“你別這樣想，這不是你的錯，你大哥的死與你無關。”
“大哥托孤給我時，其實我不想接手的。”柳元琛用力回抱住鹿梔，這一刻他是真的很脆弱，他需要鹿梔給他溫暖，“我很不喜歡黎墨！
當初黎墨接近大哥，把大哥迷得神魂顛倒之時，我就知道，這不是一個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單純的女孩兒，可大哥喜歡她，愛她，為了她沖冠一怒，最終慘死。
而偏偏，黎墨在大哥要出殯前的關節點，露出了一直藏得很好的肚子，黎家打上門來時，我也不想管。
可是阿梔，我不能不管，你懂嗎？我不能辜負大哥對我的囑托，我……我欠他一條命啊！”
鹿梔懂柳元琛對他大哥的深情厚誼。
大哥為了救自己，寧愿賭上自己的百年壽元。
而他臨終的唯一囑托，他明知這是一個坑，一個無盡的麻煩，可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
是黎墨太貪心。
她不僅要將柳鏡風玩弄于股掌之中，還想要柳元琛。
甚至，如果她得到柳元琛之后，還會想要整個蛇族也說不一定。
可以說，賀兒的不幸，是黎墨的貪婪造成的！
“賀兒生下來跟只貓兒似的，哭幾聲便沒了力氣，渾身青紫青紫的，那張小臉長得卻像極了大哥。”柳元琛繼續說著，“我將長命鎖摘下來，親手戴在了賀兒的脖子上。
我也學著當年大哥為了救我命時，發誓，我也愿意用自己的百年壽元，換賀兒的一世無憂。
可是老天爺為什么這么不講理，為什么大哥發誓有用，而我發誓卻無用？是我心不夠誠嗎？”
“不，不是這樣的。”鹿梔心疼壞了，“哪里有什么百年壽元換你一條性命？如果換命這么容易，三界六道早就大亂了，柳元琛，你要相信人各有命，你也得明白，賀兒的死與你無關，要怪只能怪他選了一個貪得無厭的母親。”
鹿梔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安慰到柳元琛，柳元琛沒有再說話了。
他只是一直緊緊地抱著她，抱了好久好久。
后來她是怎么把他哄回去的，鹿梔自己也說不清了。
第二天再醒來的時候，倆人在院子里碰了面。
他還是那個清冷寡欲的蛇族大巫師，仿若昨天那般情緒失控，無助的像個孩子似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早飯桌上，鹿梔先開了口：“我已經找齊了制作問靈香的材料，今天傍晚就能將陰香制出來，到時候隨時都可以入你家祖墳，幫你溝通那玩意兒。”
柳元琛點點頭，問道：“你身體撐得住嗎？”
鹿梔勉強道：“還行。”
柳元琛也沒再說什么，吃完早飯，鹿梔就回房著手開始制陰香了。
沒一會兒，柳元琛敲門進來了。
他懷里抱了一堆瓶瓶罐罐，坐在她旁邊，將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丹藥一個個倒出來，一邊倒，一邊往她嘴邊送。
這一枚是養氣的，這一枚是補血的，這一枚是固元的……恨不得將手里最好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地送給鹿梔才好。
鹿梔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柳元琛，我不是瓷娃娃，沒那么柔弱。”
“我想要你好好的。”柳元琛卻無比嚴肅道，“阿梔，你是除了我大哥之外，第一個讓我如此想要好好守護的人，賀兒也遠遠不及。”
鹿梔被他這沒來由的告白弄得六神無主，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么反應來才好。
最后，她只能張嘴，吞掉了他手中的丹藥。
嘴里含著東西就不用說話，不用給他任何回應了。
柳元琛看著鹿梔閃躲的眼神，也不逼她，只是將丹藥一顆一顆地往她嘴里送。
東西都是好東西，但是吃多了，也會上火的，一時半會融合不了，鹿梔就那樣華麗麗地流了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