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地鐵運行時的轟鳴。
丁奇的聲音有些失真。
“大劉？這個點找我，公事？”
劉清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
“老丁，擱哪呢，見一面？”
“沒在單位呢，”丁奇回答，“今天上午要去國院做個匯報，估計中午前回不來。”
去國院匯報？
劉清明有些意外。體改司雖然原本就是國院的直屬機構(gòu)，但現(xiàn)在合并進了發(fā)改委，匯報流程上總要先經(jīng)過部委。
“東三省的案子？”
“不是。”丁奇說，“你記不記得，合并之前，你寫過一個關(guān)于設(shè)立常設(shè)應(yīng)急部門的材料？”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
“記得，怎么，領(lǐng)導(dǎo)重視了？”
他當(dāng)然記得。
那份材料是他寫的，但吳新蕊上京的時候，也曾向領(lǐng)導(dǎo)當(dāng)面提過類似的建議。
如果這件事真的被提上了議程，那意味著，它將會成為機構(gòu)改革的一部分。
一股恍惚感涌上心頭。
如果這個機構(gòu)真的因為他的一份材料而提前十五年誕生，這背后牽扯的東西，就太深了。
他想起了盧東升在自已回調(diào)發(fā)改委之前的那番談話。
這件事，恐怕就是盧東升背后的人在推動。
“那好，我們中午再約吧。”劉清明壓下心頭的思緒，說。
“還有點時間，”丁奇在那頭說，“你先跟我說說，這次又是什么事？”
劉清明不再繞圈子：“我想請何司幫我一個忙。”
何東旭司長，體改司的一把手。
也是他倆原來單位的老領(lǐng)導(dǎo)。
丁奇沉默了一下：“那你直接找他啊。”
“這是一件有些棘手的公事，我希望走流程。”劉清明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幫我引見。”
“有多棘手？”
“我們在歐洲談的那個項目，是我為清江省量身打造的，這事你知道。”
“嗯，然后呢？”
丁奇當(dāng)然知道，去一趟歐洲，盡跟著劉清明辦這事了。
“然后，臨海省向發(fā)改委遞交了申請材料，希望由他們接手。”
電話那頭，丁奇的呼吸聲似乎停頓了片刻。
“那就麻煩了。”
“是啊，很麻煩。”
丁奇問：“這事，老何能做什么？他管不到你們產(chǎn)業(yè)司啊。”
“我想請何司，幫我引見郭主任。”
郭偉城，發(fā)改委排名第一的副主任，實際上的部委一把手。
丁奇這次是真的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想在你們處里得出結(jié)果前，讓郭主任直接介入，從而避免這個結(jié)果成為發(fā)改委的最終意見？”
“不愧是京大高材生，聰明。”
“你要想清楚了，”丁奇的聲音變得嚴(yán)肅，“你這么做，就是公然和你們機械處所有的同事為敵。”
“我知道。”劉清明看著窗外，“但我沒辦法。國信組一定會征求發(fā)改委的意見，而發(fā)改委的意見，一定會成為決定性的因素。我不能讓這一切發(fā)生。”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瘋了。”
“幫我，老丁。”
電話那頭傳來長久的沉默。
“我不確定，這么做，是幫你，還是在害你。”丁奇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掙扎。
“幫我。”劉清明只有這兩個字。
“到站了，先掛了。”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劉清明握著手機，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心里空落落的。
他回到座位上，悵然若失。
“咚咚。”
陳默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劉處，行政那邊已經(jīng)接到了您的指示，第一位預(yù)約的拜訪者，會在十點鐘進來。”
“好。”劉清明點了點頭，“你去把處里最近收到的所有申報材料都整理一下。另外，讓小唐過來一趟，匯報一下她們小組每天的工作進度。”
“好的。”
陳默應(yīng)聲出去。
不多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一個年輕的女下屬推門進來，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劉處，我來匯報工作。”
是唐芷柔。
劉清明“嗯”了一聲。
唐芷柔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辦公桌前，低著頭說：“昨天，我們小組繼續(xù)在做臨海那個項目的收尾工作。張副處長要求我們加快進度，爭取今天就把最終的審核結(jié)果交上去。鄺科長認(rèn)為，這個項目的數(shù)據(jù)翔實，理由充分，可行性很高，應(yīng)該予以通過。”
她匯報完了，就低頭站著，不敢看劉清明。
劉清明敲了敲桌子。
“你認(rèn)為呢？”
唐芷柔猛地一愣：“我？”
“你也是審核小組成員，沒有自已的意見嗎？”劉清明的聲調(diào)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唐芷柔的臉漲得通紅，顯得有些茫然。
“我覺得……鄺科長……”
“我要聽你自已的意見。”劉清明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他只是單純看不慣她這種唯唯諾諾的狀態(tài)，一個名校畢業(yè)生，不該是這個樣子。
在劉清明的逼視下，唐芷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終于大著膽子開口。
“我覺得，臨海省的這份材料，并不完善。”
哦？
劉清明來了興趣。
他本來已經(jīng)做好了對方答不上來，然后被自已訓(xùn)斥一番的打算。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靜怯懦的小女生，竟然真的有自已的想法。
“說說看。”
“他們的材料，只強調(diào)了自身的經(jīng)濟實力、港口優(yōu)勢和政策扶持力度。”唐芷柔的思路一旦打開，說話也流暢了不少，“但這些優(yōu)勢，更適合那些勞動密集型企業(yè)，或者是一般的制造業(yè)。蔡司半導(dǎo)體和積架公司的合作，是光刻機項目，是真正的高精尖技術(shù)，它需要的是大量的高技術(shù)人才儲備和相關(guān)的科研院所配套。臨海省在這方面，并沒有做任何說明。”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懷疑，這份材料是他們臨時改出來的。”
一針見血。
劉清明眼前一亮。
“你什么專業(yè)畢業(yè)的？”
“我……我畢業(yè)于華清大學(xué)，機械工程系。”
華清的理工女？
劉清明有些詫異，這和她身上那股文青范兒可不太搭。
“為什么你會認(rèn)為，臨海省是臨時改了一份材料？”
“我進咱們機械處之后，把處里檔案室近五年所有的項目申報材料都看了一遍。”唐芷柔小聲說，“臨海省在三年前，申報過一個大型造船廠的項目，那份材料，和這次的這份，除了項目主體和一些關(guān)鍵數(shù)據(jù)之外，有百分之七十的行文結(jié)構(gòu)和論證邏輯，都非常相似。”
“你能記得？”
“我的記性……還可以，應(yīng)該不會錯。”
劉清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盯著唐芷柔，像是發(fā)現(xiàn)了一塊璞玉。
“你現(xiàn)在，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馬上去辦一件事。”
“把你說的那份，三年前的材料，給我找出來。”
唐芷柔“啊”了一聲，還沒反應(yīng)過來。
劉清明已經(jīng)不理她，直接把陳默叫了進來。
“你，配合她的工作。”他指著唐芷柔，“今天就干這一件事。找到了，你們兩個可以直接下班。找不到，晚上就留下來加班，直到找到為止。”
唐芷柔還在發(fā)愣。
陳默已經(jīng)會意，拉了她一把：“走走走，姑奶奶，還想不想準(zhǔn)時下班了？”
兩人快步退出了辦公室。
劉清明看了一眼時間，距離第一個訪客到來還有一個小時。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份臨海省遞交到國信組的材料，再次翻閱。
果然，如唐芷柔所言，如果從專業(yè)角度去審視，這份看似詳實的報告，其實有著非常明顯的趕工痕跡。
很多論證都流于表面，缺乏深度的技術(shù)分析。
自已不是相關(guān)的專業(yè)人士，第一遍看的時候，確實忽略了這些問題。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拿起來一看，是丁奇。
心頭一緊，他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大劉。”
“怎么樣？”
“你的事，我和何司說了。”丁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他答應(yīng)幫你問問郭主任。”
劉清明心里一塊大石落了地。
“太好了！謝謝你，老丁！”
“別急著謝我。”丁奇在那頭說，“這事能不能成還不好說。就算成了，你越級匯報，在處里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我知道，但還是謝謝你。”
……
中午十二點整。
劉清明結(jié)束了上午的四次會見，正準(zhǔn)備去食堂打飯，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然響了。
他迅速接起。
“機械處，哪位？”
“發(fā)改委辦公廳。”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干練，“請問是劉清明副處長嗎？”
“是我。”
“郭主任中午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你現(xiàn)在過來吧。”
劉清明的心臟猛地一跳。
“好！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產(chǎn)業(yè)司的辦公樓在西側(cè)，部委辦公廳的主樓在東側(cè)，中間還隔著兩幢樓。
劉清明幾乎是一路小跑，穿過樓宇間的走廊和連廊，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著不能遲到。
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辦公廳主任辦公室門口時，渾身上下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
秘書看到他這副模樣，顯然也有些驚訝，但還是很快將他引了進去。
郭偉城正在吃午飯，一個飯盒，幾樣簡單的菜。
看到劉清明一頭的汗，他樂了。
“你這是參加了長跑，還是下水游泳了？”
劉清明一邊喘氣，一邊不好意思地說：“我這不是怕耽誤您寶貴的時間嗎？”
“坐。”郭偉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還沒吃吧？一塊兒，邊吃邊說。”
郭偉城讓自已的秘書去給劉清明也打了一份飯。
劉清明也不客氣，他這么大一個小伙子，飯量本來就不小，又跑了這么一路，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趁著飯還沒打來的間隙，他決定直奔主題。
“主任，我今天來找您，是想求您一件事。”
郭偉城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吃著。
“哦？這么直白？說來聽聽。”
“前些時間，我被抽調(diào)到全國防指工作，受組里推薦，加入了赴歐對話代表團，這件事您知道吧。”
郭偉城點了點頭：“當(dāng)然，帶隊的還是我們發(fā)改委的人。”
“我在代表團的主要工作，就是為清江省引進一個高精尖技術(shù)項目。”
“這項技術(shù)的持有者是島內(nèi)的積架公司，他們本身是一家芯片代工企業(yè)。他們原本希望通過荷蘭的阿斯麥公司，承接他們最新的技術(shù)，從而制造出世界領(lǐng)先水平的光刻機。”
“為此，我通過一家德國的咨詢公司，對這兩家企業(yè)的合作進行了攻關(guān)。目的就是破壞他們的合作，讓積架公司沒有別的選擇，從而迫使他們將目光轉(zhuǎn)向我們內(nèi)地。”
郭偉城停下了吃飯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劉清明。
“這件事，是你一手推動的？”
“是。”劉清明肯定地回答，“我已經(jīng)說動了云州市的黃書記，他現(xiàn)在正帶隊在德國，如果不出意外，應(yīng)該已經(jīng)完成了和咨詢公司的簽約。”
郭偉城放下了筷子：“那你現(xiàn)在來找我，是為什么？”
“因為這件事開始的時候，咱們發(fā)改委正處于合并調(diào)整期，情況比較特殊，所以清江省方面沒有提前打申請報告。”
“現(xiàn)在，事情基本搞得差不多了，臨海省卻突然想要橫插一腳。他們的申請材料，現(xiàn)在就在我們機械處。”
“如果處里通過了他們的申請，這個意見，很可能會直接形成部委的最終意見。”
郭偉城這下徹底明白了。
“所以，你想讓我出面，阻止你們處里的決定？”
“主任，臨海省的材料，存在很大的問題。但我們處里對此似乎視而不見。”劉清明迎著郭偉城的注視，“我向我的直屬領(lǐng)導(dǎo)，高峰處長匯報了我的疑慮，但他明確告訴我，處里會支持臨海省。”
“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選擇越級匯報。”
郭偉城沉默了片刻，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滿頭大汗，卻條理清晰的副處長。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這件事，就算最后成了，也算不到你劉清明的個人成績單上。”
“你還要決定這么做嗎？”
劉清明毫不猶豫。
“我決定要這么做。”
郭偉城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問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只是為了給你的家鄉(xiāng)，拉一個項目？”
這個問題很尖銳。
也非常現(xiàn)實。
官場之上，無利不起早。就算是為了理想和抱負(fù)，最終也需要成績來支撐。
沒有成績，一切都是空談。
劉清明迎著郭偉城的注視，沒有絲毫躲閃。
“主任，如果我說，我這么做，只是因為這個項目落戶清江，對國家最有利，您信嗎？”
郭偉城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劉清明繼續(xù)說下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云州市為了打造高新產(chǎn)業(yè)園區(qū)，已經(jīng)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相關(guān)配套設(shè)施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為了這個光刻機項目，黃文儒書記親自帶隊去德國談判，云州方面付出了很多努力。”
“這些，我們處里全都視而不見。”
“這不對。”
劉清明說完了，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只有郭偉城平穩(wěn)的呼吸聲。
良久，郭偉城才緩緩開口：“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我總不能無憑無據(jù)，就直接推翻一個處的集體決定吧？”
“所以我來給您理由。”劉清明立刻接話。
“哦？”郭偉城身體微微前傾，“什么理由？”
“臨海省的那份申報材料，我懷疑是他們抄襲了自已之前的項目方案，只是改了個名字，換了些數(shù)據(jù)。”
郭偉城的神色瞬間嚴(yán)肅起來。
他盯著劉清明：“有證據(jù)嗎？”
“我的人正在檔案室里找。今天之內(nèi)，應(yīng)該就能拿到物證。”劉清明說。
“我等你到下午三點。”郭偉城干脆利落。
“謝謝主任！”劉清明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時候，郭偉城的秘書端著一個飯盒走了進來，放在劉清明面前的茶幾上。
“主任，您的飯。”
“不是我的，是給劉處長的。”郭偉城指了指劉清明，“坐下，先吃飯。”
劉清明確實餓了。
他也不再客氣，道了聲謝，拿起筷子就開始往嘴里扒飯。
他吃得很快，幾口就咽下一大口飯菜，腮幫子鼓鼓的。
郭偉城看在眼里，有些吃驚。
這小伙子，心可真大。
剛剛才在自已面前立下軍令狀，現(xiàn)在居然還能吃得下飯。
不過三兩分鐘，劉清明面前的飯盒已經(jīng)見了底。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主任，我吃完了。不打擾您休息了。”
郭偉城沒有留他，只是看著他，忽然又問了一個問題。
“小劉，我其實知道，林書記這次也到了京城。”
劉清明的心猛地一懸。
“林書記也知道，這件事，他應(yīng)該來找我，但是，他沒有來。你說，這是為什么？”郭偉城慢悠悠地問。
劉清明沉默了。
他當(dāng)然知道為什么。
郭偉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fù)u了搖頭：“林書記，是希望發(fā)改委能夠有一個公平公正的審核，他不想用自已的身份和人情，來影響我們的專業(yè)判斷。”
劉清明低下了頭：“主任，我今天……是不是太唐突了？”
“你讓我有些意外。”郭偉城說。
劉清明抬起頭，目光堅定：“但我并不后悔。”
郭偉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股子很久沒有見過的沖勁和傻氣。
但偏偏，這份傻氣，又讓人討厭不起來。
“去吧。”郭偉城擺了擺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劉清明再次躬身，然后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自已的辦公室，劉清明看了一眼手表，已經(jīng)快下午一點了。
時間很緊張。
他坐在椅子上，卻怎么也靜不下心來。
唐芷柔和陳默那邊，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份關(guān)鍵的材料？
如果找不到，自已下午三點拿什么去見郭主任？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這個項目，因為處里某些人的私心，而落到并不合適的臨海省手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對劉清明來說都是煎熬。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試圖讓自已投入工作，卻發(fā)現(xiàn)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劉清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進來！”
門被推開，陳默和唐芷柔一前一后地走了進來。
陳默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而唐芷柔則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劉處！”陳默的聲音都有些變調(diào)了，“找到了！”
劉清明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唐芷柔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懷里的檔案袋。
唐芷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劉處，就是這份。”
她把檔案袋遞了過去。
劉清明接過檔案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迫不及待地撕開封條，從里面抽出一沓泛黃的紙張。
封面上，用宋體字清晰地印著一行標(biāo)題。
《關(guān)于在臨海省建立大型LNG船舶制造基地的可行性研究報告》。
申報單位：臨海省發(fā)展計劃委員會。
申報日期：1999年8月。
就是它！
劉清明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他快速地翻閱著這份三年前的報告。
正如唐芷柔所說，這份報告的行文結(jié)構(gòu)、論證邏輯，甚至是大段的文字表述，都和現(xiàn)在這份關(guān)于光刻機項目的材料，有著驚人的相似度。
只不過，一個是造船，一個是造芯片。
一個是勞動密集型加部分技術(shù)密集型產(chǎn)業(yè)，一個是頂尖的高精尖技術(shù)產(chǎn)業(yè)。
臨海省方面，幾乎是原封不動地把之前申報造船廠的理由，套用到了光刻機項目上。
簡直是荒唐！
“干得漂亮！”劉清明抬起頭，毫不吝嗇自已的贊美，“唐芷柔，你立了大功！”
唐芷柔的臉更紅了，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是……是陳哥幫忙，我們才那么快找到的。”
陳默在一旁嘿嘿直笑：“主要是小唐記性好，記得具體年份和項目名稱，不然檔案室那么多東西，找到猴年馬月去。”
劉清明看了一眼手表，兩點十分。
還有五十分鐘。
“陳默，你現(xiàn)在去打印室，把這份材料，還有臨海省這次申報的材料，都復(fù)印三份。”
“唐芷柔，你留一下，我還有事要交代你。”
“好嘞！”陳默拿著兩份材料，一陣風(fēng)似的跑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劉清明和唐芷柔。
“坐。”劉清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唐芷柔有些局促地坐下，身體坐得筆直。
劉清明把那份三年前的報告推到她面前。
“現(xiàn)在，你以一個專業(yè)人士的角度，給我把這兩份材料里相似的地方，全都用紅筆勾出來。”
“并且，在旁邊寫上批注，說明為什么這些論證邏輯，可以用在造船廠項目上，卻不能用在光刻機項目上。”
“我要你用最專業(yè)，也是最尖銳的語言，把這份材料批得體無完膚。”
劉清明看著她，“有問題嗎？”
唐芷柔愣住了。
她沒想到，劉清明會交給她這么重要的任務(wù)。
這已經(jīng)不只是簡單的體力勞動了。
這是在向她要一份專業(yè)的“彈藥”。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劉清明，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問題，劉處！”
“保證完成任務(wù)！”
她的聲音里，不再有之前的怯懦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委以重任的堅定。
劉清明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塊璞玉，只需要稍加雕琢，就能煥發(fā)出應(yīng)有的光彩。
“時間不多，你盡快。”
說完，劉清明不再打擾她，自已則拿起那份臨海省申報光刻機項目的材料，再次仔細(xì)研讀起來。
這一次，有了唐芷柔之前的提醒，他看得更加仔細(xì)。
很多之前忽略的細(xì)節(jié)，此刻都變得清晰起來。
這份報告，確實漏洞百出。
下午兩點五十分。
陳默拿著復(fù)印好的材料走了進來。
唐芷芷也剛好完成了劉清明交代的任務(wù)，她額頭上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劉處，我弄好了。”
劉清明接過那份被紅筆批注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膱蟾妫焖俚貟吡艘谎邸?/p>
字跡娟秀，但批注的語言卻犀利無比，直指要害。
“很好。”劉清明拿起外套，將幾份材料小心地放進公文包里。
“你們兩個今天提前下班吧。”
“啊？”陳默和唐芷柔都愣住了。
“這是你們應(yīng)得的。”劉清明看著他們，“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起。”
兩人對視了一眼，陳默說：“我還想做些工作，太早了回去也沒啥意思”。
劉清明對唐芷柔說：“小唐呢？”
“我也不想這個時候回家，大家都在工作呢。”
“那好，你們再幫我整理整理這些天申報的項目材料。”
兩人眼里都很興奮，陳默說：“我們這就去。”
劉清明不再多言，抓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他快步下樓，朝著部委辦公廳的方向跑去。
這一次，他的心里不再是上午的忐忑與空白。
他的手里，握著足以一戰(zhàn)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