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差點兒走過半程的李天明，對待上位者，還真沒有多少敬畏之心。
上輩子他也曾和不少高官打過交道，對于當官的，李天明的態度一直都是……
我可以捧著你，但你要知分寸，懂規矩。
否則的話，老子搞你的時候，可是一點兒都不手軟。
這位于副主任能做到市革委高官，必定是在時代洪流中乘勢而起的。
看他的年紀不大，想來仕途一定順遂。
大概也正是因為太順了，才讓他受不得半點兒委屈。
李學慶剛見面的時候，的確有些怠慢了。
但你特么的和一個鄉下老農較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姓資？姓社？
老子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去海城市革委問問王主任，看看他說到底姓什么？
氣氛突然變得緊張，于副主任眼睛微微瞇起來，一張國字臉冷得仿佛要結冰了。
李天明毫不畏懼地對視著，甚至心里還在想。
要不要給于副主任安排一句臺詞：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然后他就能順利裝個掰。
不氣盛，那還是年輕人嗎？
這個橋段，真特么老土。
八百個人都用過了。
“這位小同志，就是報紙上提過的李天明吧！”
是爺爺我！
“于副主任還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受寵若驚。”
你有半點兒受寵若驚的樣子嗎？
“不錯，有幾分膽色。”
“于副主任過獎了，請問還要繼續參觀嗎？有哪里需要我來介紹的，隨時都可以。”
于副主任牽動著嘴角笑了：“好啊！那就勞煩天明同志了。”
接下來，李天明也是說到做到，隨行一起來的人，都是XX市各部門的領導。
對他們提出的問題，李天明做到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天明同志，據你所說，這個電風扇廠的構成更像是一個股份制的企業，是否會因為占股比例的多寡，無法實現真正的集體領導呢？”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聽他自我介紹，是XX市商貿局的。
“關于這個問題，其實很容易解答，任何一個組織，一個企業，乃至一個國家，都會通過各種不同的形式，來形成一個強有力的決策層，由這個決策層來負責領導，在咱們國家，只要能確保這個決策層始終代表著絕大多數人的利益就可以了，不知道我這么回答，領導是否滿意？”
對方聽了，頓時陷入沉思，過了好一會兒，眼睛突然亮了。
“對啊！集體的利益也并非要兼顧每一個人，只要能確保絕大多數人的利益，就不違背集體領導的原則！”
可就在這個時候，于副主任又狀若無意地說了一句。
“絕大多數人，那么少數群體，難道就要被排除在外了嗎？天明同志，你這種思想很危險，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說，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你這可是典型的反動言論。”
李天明現在手里要是攥著根撬棍，非得削這個于副主任腦袋上去。
姜紅英也只是給老子挖坑，你特么這是直接給老子定罪了。
還是個夠得上挨槍子兒的罪名。
李學慶在一旁聽得急了，剛要說話，就被李天明給攔下了。
“于副主任，話可不能亂說，個人服從于集體，這可是我黨的一貫方針，到了你這里怎么就成反動了，當然了，我的水平有限，對不對的，我下次去海城，去問問王主任。”
于副主任被反將了一軍，頓時臉色大變。
李天明一個平頭老百姓，如果說錯話，或許沒事，但處在他這個位置上，一旦因為說錯話，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可是會要人命的。
而且，他這次帶了這么多人過來，未必全都跟他是一條心的。
這話傳回到市革委，肯定會有人借題發揮。
到時候……
于副主任此刻眼珠子像是能噴出火來，將李天明燒得連渣都不剩。
而李天明卻依舊笑呵呵的和他對視著。
想整老子，老子先特么送你一程。
反對集體領導，這個罪名夠你老小子喝一壺的了。
老子就不信，這幾十號人都是你的死忠。
只要有一個有野心，想上位的……
于副主任，一路走好啊！
所謂的參觀考察，因為一句話，最后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于副主任帶隊前往海城，把白江濤給忘在了李家臺子。
“李天明，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李天明本來就瞧不上這個白江濤，這下更是將他打入另冊，只要有機會，非得把他給整下去不可。
“好，好，你們李家臺子的人厲害，別怪我沒提醒你，于副主任……”
“他自己一腚溝子的屎，你還狐假虎威個啥？”
市革委的副主任，李天明都不在乎，更別說是一個縣革委的副主任了。
雖說縣官不如現管，可那也得看他管不管得了。
白江濤打的什么主意，李天明不用多想也能猜得到。
無非就是不滿足于自己現在的處境，想找個機會，把李家臺子給踩下去。
最好將李家臺子的這些集體企業給納入掌中。
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同樣的事，胡同閣又不是沒嘗試過，結果怎么樣呢？
現在老老實實地撈政績，坐等高升。
人家那才是聰明人呢。
“白副主任，奉勸你一句，不該有的心思，還是趁早收收，想拿我們村扎筏子，記住了，李家臺子的便宜不好占。”
一番話，將白江濤堵得差點兒吐了血。
那張臉一陣青一陣白的。
“好，好得很，李天明，別以為有人給你撐腰，你就能肆無忌憚了，別讓我抓住你的把柄，否則的話……”
“你能怎么著！”
剛剛一直沒有出場機會的李老渾子終于還是按捺不住了。
“姓白的，你還敢在老子面前耍橫，有能耐你盡管使，老子皺一皺眉，都不是你爹。”
白江濤氣得差點兒蹦起來。
“李學慶，你……你……”
“別你你你的了，白副主任，你現在最應該考慮的是，等會兒怎么回縣城。”
唯一一班從市里發往永河縣城的公交車早就過去了。
指望李家臺子派拖拉機，或者馬車送，那是癡心妄想。
打電話讓人來接，不好意思，村里那臺破電話隨時壞。
住在村里，明天再走？
看看誰會收留這泡臭狗屎。
白江濤傻眼了，剛要說話，卻發現李學慶和李天明都轉身走了。
“我……我……”
最終，白江濤去了鎮上，李學國到底沒好意思讓他露宿街頭，安排他住在了鎮公社。
只是這個時候，到了晚上天還是很冷的，這一宿凍下來，差點兒要了白江濤的命。
轉天，李天明正在車間盯著生產，大喇叭突然響了起來，通知他去村支部接電話。
“天明同志！”
聽到對面傳來的聲音，李天明不自覺地站直了。
“王主任！”
“昨天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會通知下去，以后沒有市革委的批準，你們縣里不準接待任何名義的考察團，另外……”
王作先的話風一轉。
“你小子給我收斂一點兒，別像個刺猬一樣，誰都碰不得，還學會抓人的小辮子了，是個人物了，我往后和你說話，是不是也應該小心一點兒了，免得一不留神，腦袋上多一頂大帽子。”
剛剛是公事公辦，現在算是……
長輩在教訓子侄。
“那不能夠。”
李天明聽懂了其中的不同，說話的時候，也就隨便了一些。
“您是真心為我們好的，那個于副主任是來找茬兒的，哪能一樣。”
“別得了便宜賣乖，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后，不許再搞那一套，你還年輕，把精力放在正經事上，記住沒有。”
李天明連聲應著，直到王作先數落完，這才小心翼翼地掛斷了電話。
剛準備松口氣，就聽到外面有人在喊。
“天明哥，你快去看看吧，天生哥在廠里和人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