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八章

最后一課

時間很快到了五月底。

NBA季后賽鏖戰正酣，湖人跟火箭經歷搶七大戰后艱難晉級，姚麥時代的火箭，則錯過了唯一爭奪總冠軍的機會，飲恨敗北。

這個時候，誰也沒能想到、這輪系列賽，竟是大姚在NBA最后的高光。

跨過火箭后，科比布萊恩特則徹底找回了狀態，在西部決賽大殺特殺。

這個時候的NBA確實好看，也不知道是多少八零末、九零初的青春。

臨邛一中的高三學子們，也進入了最后的復習階段。

天氣愈發燥熱，連教室外榕樹上向來聒噪的蟬，叫聲都開始有些懨懨。

有太陽都還好，最煩的是陰天，又熱又濕，教室活似個蒸籠。

零九年五月30號，星期六，便是這么一個該死的陰天。

上午五節課上完后就會放假，再加上天氣因素，班上同學都顯得有些躁動。

前面兩節都是化學課，第一節課做試卷，第二節課講試卷，至于中間的課間休息，則被無情剝奪了。

最后的復習階段，老師們基本都這么排課的，主打一個壓榨和剝削。

化學老師安排學生把試卷發下去后，大家就拉開桌子埋頭苦做。

理綜三個科目，化學最像文科，有不少需要死記硬背的知識點。

前世的程實，學習上得過且過，靠著不俗的悟性，物理挺不錯，化學就相對一般。

經過這段時間刻苦用功，查漏補缺，程實的化學成績，有了個不小的提升，一百零八分的滿分，差不多能拿個一百分，已經算是化學尖子。

很快五十分鐘過去，到了收卷時間，化學老師讓科代表把試卷收上去后，又打亂順序下發，接著公布答案，讓大家互相改。

該死不死的，程實竟是拿到了夏寧的試卷。

程實算了下概率，發現還不足百分之二，從數學意義上，已經是小概率事件。

能說什么呢，只能自嘲一聲“孽緣”。

改就改吧，很快就給夏寧改完了，91分，差不多已經是夏寧的極限，剩下的都是她不會做的。

有一句說一句，夏寧的字是真好看，賞心又悅目，試卷上面，還帶著股子淡淡的香味——夏寧有個不怎么好的習慣，喜歡趴著做題。

這段時間天氣濕—熱，難免會沾些她身上的、好聞的味道。

或許是這些個緣故吧，班上的男生，都特別喜歡給夏大班花改試卷。

青春期嘛，懂的都懂。

讓程實沒想到的是、他在女生中，竟也享受到了差不多跟夏寧一樣的待遇。

這不班上一個叫吳珊的女生，拿到他的試卷后，竟是興奮的發出了鵝叫。

“鵝鵝鵝——程實的試卷在我這里！”

程實本來就長得不差，重生后，身上又多了成熟男人才有的沉穩氣質。

再加上這段時間成績飛躍、又是上臺講話、又當選省三好學生的，那叫一個光環閃耀。

在班上女生心中的地位，當然水漲船高，早就不是一個月前的無名之輩啦，而是成了六班唯一的男神！

下課后，吳珊拿著程實的試卷，到了程實座位前，俏生生的說：

“程實，你的試卷。你考了105分啊，也太厲害了?！?/p>

吳珊顏值不如夏寧，卻也不算差，跟劉雯雯差不多一個級別，班上穩居前五。

大學要是上理工類院校，挑個僧多肉少的和尚專業，那妥妥是系花級別。

“謝謝?！?/p>

程實接過試卷后，看了看自己那三分扣在哪里。

發現是自己粗心，把一個元素符號寫錯了，本來是Zn（鋅）的，他筆一滑寫成了Zr（鉻），要不然能拿滿分的。

“額，就一句謝謝啊，程實同學，我還專門幫你用紅筆改正了呢?！?/p>

吳珊顯然有些不滿意程實的敷衍態度。

程實笑了笑，一本正經的說道：“吳珊同學，我是說自己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連鋅的化學式都能寫錯，合著我的鋅被你給偷走了啊?！?/p>

好吧，這該死的諧音梗。

吳珊同學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后，竟是霞飛雙頰。

相較于大部分女孩子的內斂，吳珊是那種有點潑辣的性格，很快又笑出了鵝叫。

“鵝鵝鵝……程實同學，你也太會了吧，有被撩到哦?！?/p>

夏寧看著這一幕，心里面竟是酸溜溜的。

這樣的俏皮話，程實都沒有跟她講過的。

這段時間，她其實一直在嘗試著跟程實修復關系，隔三差五的、就會找各種理由，給程實帶一些東西，早餐、水果、零食之類的。

十次有九次，程實都不會吃，實在推脫不過時，才會象征性的咬一小口。

天性驕傲的夏大班花，當然很受傷，也不止一次的告誡自己，最后一次了，哪怕太陽打西邊出來，她也必不可能再拿東西給程實吃。

可每當看著程實跟班上其他女生插科打諢——譬如剛才跟吳珊——她心里就十分的不是滋味兒。

回家輾轉反側一夜后，往往第二天又會忍不住，借著送東西這個由頭，去跟程實說幾句話。

程實的冷漠和疏離，搞得夏寧這段時間，患得患失，七上八下。

她煩、其實程實也煩。

他當然看得出來，夏寧這次是真認識自己錯了，也是真心想跟他修復關系，否則也不可能那么多次的拉下姿態。

但他真的不想再跟夏寧有太深的糾葛。

可是礙于袁女士跟劉莉深厚的友誼，程實也沒法對夏寧說出太過決絕的話。

那就只好交給時間。

上大學后，大家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這姑娘進了新的環境，接觸到新的男生后，想必很快就會把他忘了的。

以她的顏值，上哪所大學，都不會缺男生圍著她轉的。

……

過了一個波瀾不驚的周末，時間來到六月。

零九年高考，具體日期是在六月七號和八號。

也就是說，此時距離高考，就只剩下不到一周。

在校時間，則只剩下最后三、四天。

五號跟六號，學校都會放假，留給考生們調整狀態。

這幾天老師們已經完全不講課了，也沒了考試，就是讓大家自由復習。

值得一提的是，這幾天上課時、老師們開始傳授一些、以前絕對不會講的高考小妙招。

譬如——

“三長一短選最短，三短一長選最長，長短不一就選B，參差不齊就選D?！?/p>

又譬如——

數學十二道選擇題，ABCD四個選項，大概率是均勻分布。

這可是高考，能多考一分就是一分。

根據省教育廳公布的數據，今年四川參加高考的考生，達到了五十一萬多，卷的批爆。

每多考一分，都能干掉一個操場的人啊。

最后這幾天，黃女士也不再板著臉，變得和顏悅色，從主打無情的滅絕師太，變成了通情達理的定逸師太。

對班上很多事情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怕知道班上有幾對小情侶、也裝作沒看見。

都這個當口了，穩定勝過一切。

六月一號發放準考證，六月三號確定考場，到了六—月—四號，臨邛一中零九屆學子，就只剩下高中生涯的最后兩節課。

這兩節課，屬于班主任黃麗敏。

班上氛圍頗為微妙，緊張中帶著傷感。

便是大黃哥這種向來沒心沒肺的，小表情也有些擰巴。

畢業也就意味著分別。

像他跟程實這樣、進了大學、乃至于參加工作、結婚生子，感情依然不會變的，畢竟少數。

大多數人，高考后的班級聚會，就是最后一面。

三年的強行綁定，朝夕相處，難免會產生一些磕碰。

不過到了這個節點，就都不重要了。

哪怕是周銳這個裝逼貨——大黃哥對他、也沒有那么的厭惡了。

程實倒是沒有這些個感慨，不是說他心如鐵石，而是有著成熟靈魂的他，更加拎得清。

人這一生，壓根就不需要太多的朋友，也并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去維系人際關系。

最終能夠讓你獲得快樂和自由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是足夠有錢，第二是家庭關系和諧。

至于交朋友——有那么一兩個互相提供情緒價值的知己就足矣。

譬如程實跟黃子緯，彼此都是彼此青春的收藏家，這樣的關系，才是值得維系一輩子的。

其他所謂的同窗嘛，也就那樣吧。

十幾二十年后，誰他媽還認識誰啊。

哪怕開同學會聚在一起，也不是為了聯絡感情，而是互相裝逼。

最后這兩節課，黃麗敏主要的工作，就是跟大家伙談心，做一些考前心理疏導。

或許是受到班上傷感氛圍的影響吧，黃女士講著講著，自己倒是走了心，說話明顯帶著鼻音。

“老師在這里，正式跟大家伙道個歉，這三年來，一直壓著你們，不讓你們釋放天性，老師知道你們私底下叫我什么，滅絕師太嘛——”

下面頓時響起笑聲，此起彼伏，哄堂薈萃。

程實打了個諢：“黃老師，這您可就瞎說了，私底下咱們都叫你周芷若呢，要您再年輕個十來歲，選班花哪有夏同學的事。”

黃麗敏先是忍俊不禁，笑了笑后，接著說道：“老師……只是單純的希望，你們能夠上個好大學，別辜負過去十二年的寒窗，高中三年的苦讀……臨別之際，老師最后再送大家幾句話吧。”

班上所有同學，聞言都是正襟危坐。

“人這一輩子，所謂的功成名就，跟一件事相比，其實都算不了什么?！?/p>

“這件事，便是用你們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某某的兒女，某某的同學和朋友，我們要為他人著想，更應該為自己而活。”

“去看花怎么開，水怎么流，太陽怎么升起，夕陽何時落下，我們活在世界上，無非就是要弄明白一些道理，遇見一些有趣的人和事?！?/p>

“生命是一場偶然，我們在中間尋找因果?！?/p>

黃女士這段話，說得頗為感性，顯然是真正的肺腑之言。

班上同學，受到感染，不少都掉下眼淚。

程實也聽了進去，不知不覺，竟也紅了眼眶。

“生命是一場偶然，我們在中間尋找因果。”

說者或許無心，聽者卻是有意。

黃麗敏這番話，實實在在的、戳中了他的心坎兒。

黃女士當真是個寶藏老師啊。

程實都有些后悔，過去三年沒好好聽語文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