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眉莊篇。
乾隆三年。
安陵容出宮后的一個月，沈眉莊到慈寧宮里陪甄嬛說話時，甄嬛問起沈眉莊，是否想要和安陵容一樣，也搬出宮去住。
“先帝在時，賞賜瑾妤食邑，皇上便將封地選在了陵容喜歡的通州，離京城近，也是個好地方。眉莊，你可想要出宮？”
提起出宮，沈眉莊眼睛亮了亮，隨即搖頭。
“出宮了，又能如何呢？”
她的眼睛，透過小小的窗戶縫隙看著外頭，正是夏日，外頭的鳥雀們正在樹下玩得歡快，嘰嘰喳喳，成雙成對的，好不熱鬧。
一陣風過，驚擾了鳥雀，它們煽動翅膀，很快就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嬛兒，你瞧，咱們還不如這些鳥雀呢，還能飛出去。對我來說，搬出宮，不過是從這個牢籠，到了另一個罷了，沒什么差別。”
“陵容的福氣，不是人人都有的。別說我了，你呢？你也能出宮，你就不想，和他再在一起么？”
甄嬛怔了怔。
出宮么？
這輩子，她曾經(jīng)有過一次離開這里，和他遠走高飛的機會。
他們卻錯過了。
那，其實是唯一的一次機會了。
“他已經(jīng)成婚，有自己的側(cè)福晉和孩子了，我和他走了，那孟靜嫻和元澈又該怎么辦呢？我不該這樣自私。”
更何況，也回不去了。
“只是……”
甄嬛掩飾住心中的傷痛，道：“對眉姐姐你來說，卻是不一樣的。你知道么？溫實初，他還俗了。”
“什么？”
沈眉莊大驚，只見甄嬛從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來一只玉壺，交給了沈眉莊。
“他說，他一直都想把這個給你。可是你在宮中，他總是擔心的，擔心你再做什么傻事。”
“還好，現(xiàn)在一切已經(jīng)塵埃落定。現(xiàn)在他給你，他也能放心一些。”
一片冰心在玉壺。
溫家的傳承，甄嬛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沈眉莊。
沈眉莊淚流滿面。
是了。
若他早給自己，恐怕她在知道他出家的時候，已經(jīng)想要和皇上翻臉了。
“可是，靜和她……”沈眉莊又有了猶豫。
雖說靜和是她和溫實初的孩子，可靜和并不知道這件事，對于孩子來說，真相要是被揭破，是不是太難以接受了一些？
“無妨。”
甄嬛笑了笑，道：“不過是讓溫實初繼續(xù)做個太醫(yī)，或是常駐公主府的太醫(yī)罷了。這樣，你們時常能夠得見，說說話，已是很好了，不是嗎？”
想要去到山林里，如那些鄉(xiāng)野村夫一般，到底是不行的了。
“這樣呀。”
沈眉莊略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就笑了，她道：“也好。時至今日，我原本已經(jīng)不奢求什么了。”
“沒想到，還能時常相見。只是你，嬛兒，我和陵容都走了，那你怎么辦？”
甄嬛握住沈眉莊的手，輕輕拍了拍。
她道：“有雪魄，有朧月，這么些個兒子閨女呢，就連弘晞和弘晴，陵容總也是要我多幫她看著些的。”
“也多虧了敬太妃、欣太嬪幾個，不然我哪里忙得過來呢？”
沈眉莊一想也是。
她道：“如此，我也能放心些。不過，我若出宮，便還是為靜和在京中選一處地方好了，這樣我想看你，進宮方便些。”
“好。”
甄嬛答應(yīng)了，回頭第二天就和弘歷提起此事，弘歷孝順，一向也疼愛妹妹們，自然沒有意見，第二日就找來了工部尚書，開始為靜和修建公主府了。
公主府半年落成，乾隆三年的冬日，沈眉莊就與靜和搬了進去，一同住進去的，還有常駐公主府的太醫(yī)，溫實初。
他們二人，平日見面的時日也不多。
溫實初在前院有自己的屋子，日常起居曬藥都在那兒，只三五日給沈眉莊和靜和請一次平安脈，確定二人無事后，也就回去他自己那里了。
見面雖少，可這般日子，倒也真有了幾分歲月靜好之感了。
二
華妃篇。
“你可知道，你那歡宜香里，有著分量不輕的麝香。若非因此，你又如何會久久無法生育？”
年世蘭一頭撞向了柱子。
她不是沒有想過。
她想過的。
可她選擇了自己欺騙自己，認為皇上對她仍是有著情意的。
她錯了。
自始至終，這情意，都虛假至極！
苦苦追求了一輩子的情愛，原來是一場虛妄。
醒來時，年世蘭昏昏沉沉，頭有些疼，隱約聽見外頭頌芝說話的聲音。
“這樣笨手笨腳，還是景仁宮里出來伺候娘娘的，真是蠢笨極了。滾出去，莫要在這兒晃來晃去擾了娘娘養(yǎng)病！”
福子訥訥應(yīng)了，轉(zhuǎn)身離去。
！？
福子？
年世蘭猛然起身。
頌芝聽見動靜過來，忙不迭為年世蘭掩好被子，喊道：“娘娘怎么起來了？病還沒好呢，當心又著涼了！”
“頌芝？”
年世蘭呆呆地看著頌芝，頌芝對她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頭，怕她是燒得糊涂了。
直到，鼻子里傳來熟悉的歡宜香氣味，年世蘭才回過神。
“歡宜香！”
年世蘭掀開被子猛然起身，走到香爐旁，打開了蓋子。
蓋子燙手，指尖幾乎是鉆心的疼痛，她卻顧不得。
是了。
味道熟悉，是她聞了多年的，它正燃著裊裊的青煙，無孔不入地滲透入她的身體里，而她，連一絲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恍惚許久，年世蘭才反應(yīng)過來，她，重生了。
“去，太醫(yī)院，將溫實初給本宮叫過來！”
頌芝擔憂地守在年世蘭身邊，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可既是她家娘娘開的口，她只會照做不誤。
“是。”
溫實初來得很快。
他來時，還是懵的。
華妃娘娘的身子不是一直都有太醫(yī)院的院判大人章彌照料的么，這幾日華妃娘娘受了風寒病了，章彌也一直用心照顧著，怎么忽然……
嗯？
這味道？
“溫實初。”
華妃就靠在貴妃榻上，她只是喚了一聲，那個男人便跟小兔子似的嚇了一跳，瑟瑟縮縮的。
也不曉得這樣的人哪來的那么好的醫(yī)術(shù)。
年世蘭心中腹誹，示意頌芝上前。
溫實初接過了一方手帕，手帕里，裝著一小塊黑乎乎的香料，溫實初只一聞，就能辨認出，那是歡宜香的味道。
“這里頭，有什么？”
年世蘭深呼吸了好幾口氣，緩緩發(fā)問。
心中忐忑，她不知先前的一切到底是一場夢，還是她真的重新活了過來，而且是，回到了甄嬛入宮前的幾日。
“這里頭……”
溫實初如數(shù)家珍，說著歡宜香里的香料，直到片刻后，溫實初忽然頓住，瞪大了眼睛，歡宜香也掉在了地上。
“做什么這樣毛毛躁躁的？到底還有什么，別這樣吞吞吐吐的。”
頌芝還在排揎溫實初。
年世蘭卻已經(jīng)明白了。
“里頭……”
“頌芝，送客！”
不等溫實初遲疑，華妃已經(jīng)揮了揮手。
溫實初愣了愣，再看一眼歡宜香的香料，最終什么都沒說，離開了。
“娘娘？”
頌芝不明所以。
娘娘好奇怪，明明沒發(fā)燒呀！
“頌芝，我累了。”
年世蘭吃力地從貴妃榻上站了起來，又頌芝攙扶著，一步步走回了床榻上。
這一晚，皇上來了翊坤宮。
年世蘭沒見他。
若沒記錯，這還是她頭一次真的狠下心來不見他呢。
真是可笑。
她不知，自己該以何種心態(tài)，來面對這個自己分明深深愛著，他卻對自己百般算計的男人。
“明日，讓哥哥進宮一趟吧。”
年世蘭靠在床榻的軟枕上，疲憊地往被窩里縮了縮，頭漸漸埋入被子里，小聲道：“讓哥哥帶一個大夫進宮來。”
“記得，要悄悄的，別被人知道了。”
溫實初的反應(yīng)騙不了人。
可她……
她怎么卻還想掙扎一下，騙騙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