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造船廠。
廠內船塢林立，錘聲叮當，一派繁忙景象。
依舊是當初招待黃永申和劉興祚的那間公廨，薄玨放下手里正在吃處理的公文，起身對被仆從引領進來的許心素二人道：“許祭酒，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許心素笑道：“老夫給提督帶了個后生來，這位是瞿公子，想辦個船幫，需要幾艘船。”
薄玨打量了瞿玄錫一眼，點點頭：“是起田公的公子吧？”
“起田公前些時日給薄某來過一封書信，書信中說過此事。”
瞿玄錫對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甚至比自己還年輕些的船廠提督，不敢有任何的輕視，聞言忙是躬身見禮道：“學生見過薄提督。”
三人落座后，薄玨開門見山道：“天津船廠除了制造蒸汽鐵甲艦，還造一些木制的艦船。”
“若只是用作運送貨物和人員的話，用一些普通商船就可以。”
“不要小看這些普通商船，也比之前的福船更適合遠洋，也能裝載更多的貨物。”
“比南京龍江造船廠所造之船更好。”
“當然，這造價嘛……也要更高一些。”
瞿玄錫忙是問道：“不知這價格……？”
“四萬龍鈔。”
瞿玄錫倒吸一口涼氣。
四萬龍鈔，折銀八萬兩，這可不是小數目。
瞿玄錫下意識看向一側的許心素。
后者放下手里的茶盞，輕笑道：“瞿公子，這個價格不高。”
“當年，許某在福建造一艘福船的價格都得八千多兩白銀，這種新式商船賣四萬龍鈔也合適。”
薄玨點頭道：“許祭酒說得不錯，如今造船廠所用的木料，全都是來自奴兒干都司的巨木，這些巨木從奴兒干都司的老林子砍伐下來，運出來，再經過海路運到天津， 然后經過至少三年的陰干，然后才能用于造船。”
“且還使用了大量鋼鐵部件、新式技藝，這個售價已經很低了。”
“這還是木制的，如果是蒸汽鐵甲艦，四萬龍鈔連零頭都不夠。”
瞿玄錫略一沉吟，咬了咬牙道：“薄提督，學生想定三艘，不知……”
薄玨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道：“三艘？瞿公子好大的手筆！”
他沉吟片刻，道：“三艘的話，那就是十二萬。”
“這樣，船上該配的纜繩、帆布、錨鏈、救生小船，廠里都送一套，也算是薄某支持瞿公子了。”
“交貨時間嘛……倉里的老料還不少，制造的時間也很快，三個月，瞿公子意下如何？”
瞿玄錫盤算了一下，點點頭：“成交。”
薄玨哈哈大笑：“好！瞿公子爽快！咱們這就簽契約！”
……
從造船廠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許心素拍著瞿玄錫的肩膀，笑道：“瞿公子，三艘船，十二萬，好大的手筆，令尊知道嗎？”
瞿玄錫回道：“不瞞祭酒，家父已經將此事全權多付與我。”
許心素點點頭：“好，有魄力。”
“不過，公子也要想清楚，船幫不是有了船就能賺錢的，得有貨源，得有客源，得有名聲。”
“剛開始，肯定難，但只要撐過一兩年，熬出頭了，就順了。”
瞿玄錫鄭重道：“學生明白，多謝祭酒指點。”
許心素擺擺手：“公子客氣了。”
……
三日后，瞿玄錫登上了南下的海船。
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天津港，瞿玄錫的心情很是忐忑。
三艘船，十二萬龍鈔，這賭注，押得有點大。
但他知道，父親說得對，這世道，變了。
從前，銀子是從地里刨出來的。
往后，銀子是從工坊造出來，是從海上運進來的。
深吸一口帶著咸味的海風，瞿玄錫握緊了船舷。
“瞿家……該變了。”
……
崇禎十五年三月初一，常熟。
瞿玄錫終于回到了闊別數年的家鄉。
馬車駛過熟悉的街道，他透過車簾，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那些陌生的眼神。
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在竊竊私語。
瞿玄錫清楚，瞿家出事了，族人的名聲，也受了牽連。
他輕輕嘆了口氣，放下車簾。
馬車在瞿家老宅門前停下。
門前的石獅子還在，可門楣上的匾額，似乎黯淡了許多。
一個老仆迎了出來，見是瞿玄錫，老淚縱橫：“三少爺……您可回來了！”
瞿玄錫扶住他，輕聲道：“福伯，我回來了，家里……還好嗎？”
福伯搖搖頭，哽咽道：“三少爺，這……最近族里人心惶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
瞿玄錫心中一沉，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大門。
……
就在瞿玄錫返回常熟的同時，朱由檢一行人所乘坐的艦船，也終于抵達了天津港。
看著碼頭上旌旗招展，以及黑壓壓的人群，周皇后站在朱由檢身后，語氣不無埋怨道：“陛下，咱們在路上耽誤的時間太多了。”
朱由檢站在艦首，笑呵呵道：“好不容易出去一趟，總得多看看不是？”
“好了，皇后準備準備，我們該下船了。”
“陛下這回可得答應妾身，不能再在天津耽擱了，妾還想盡快回京看看太子。”
“都聽你的，下船后，朕就命人立即準備專列，直接返京。”
讓朱由檢沒想到的是，他這邊一下船，原本應該在京城的兵部尚書李邦華，就第一時間迎了上來。
簡單的見禮過后，李邦華直言道：“陛下，三日前，南京傳來最新的消息。”
“柔佛率先對我大明在滿剌加的海商們發起了進攻，泉州海商顏克英……”
李邦華將之前發生在滿剌加和柔佛的事兒，詳細的對朱由檢說了一遍后，最后陳述道：“黃公公的加急奏本中說，希望朝廷可以在柔佛設立總督，總督滿剌加、柔佛等地一應軍政。”
朱由檢看了眼不遠處的天津文武，面色平靜的對李邦華問道：“內閣和朝中諸臣是什么意思？”
李邦華神色有些不好看：“關于此事，京里已經炒成一鍋粥了。”
“有人認為應該同意黃公公所奏，徹底平定柔佛，效交趾，設總督，或是干脆設立布政使司。”
“還有些人認為，柔佛畢竟是南洋大國，且當初還曾到大明來朝貢，南洋水師此舉恐會引來諸國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