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后，低垂著頭的沈父才抬起頭來，然后往急診室內走去。

沈自明也整理了一下心緒，帶著徐瑾走了進去。

沈芊芊緊隨其后。

急診室其他的醫生護士已經出去了。

孔院長沒有跟著進急診室。

他們要把病人最后的時間，留給他最親近的那些人。

“你們來了。”沈老爺子躺在床上，見到他們便掙扎著要坐起來。

沈父立刻走過去扶著老爺子靠在了床頭。

見到病房里的人，他笑了笑，這一下，精神狀態都好了起來。

仿佛剛才經歷急救的人不是他。

沈老爺子嘴角勾著褶皺說，“都嚇壞了吧？我一個老頭子到這個年齡了，生病很正常。”

沈父囁嚅著嘴唇，最后一句話都說不出。

只是見如此模樣的老爺子，心里始終扎在某處的怨憤也突然消散了。

沈老爺子見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突然道，“沒啥說的，就一邊待著去，我要跟孫子孫女們聊聊。”

沈父也沒反駁，埋頭走到一邊去了。

沈母也跟著走過去，她把時間留著老爺子和孩子們。

“自明，小瑾，芊芊，你們過來。”沈老爺子招了招手。

沈自明走過去，心里莫名難受，眼眶紅紅，但卻忍住沒讓眼淚落下來，勉強喚了老爺子一聲，“爺爺。”

沈自明忍住了，可沈芊芊卻哭出了聲。

徐瑾也沒忍住眼淚。

沈老爺子伸手摸了摸沈芊芊的腦袋。

“芊芊啊，結婚的事不著急，等以后遇到心儀合適的，再慢慢考慮。要是遇到了，也記得要帶爺爺跟前來一聲。”

然后又看向沈自明和徐瑾，“前段時間，爺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現在親眼看著你們結婚了，爺爺現在也沒什么遺憾了，自明要好好對小瑾知道嗎？”

沈自明紅著眼眶點頭。

沈老爺子也就精神了這么一會兒，跟孩子們說完后，還是跟沈父沈母他們聊了幾句。

可聊著聊著，精神就逐漸變得不好了起來。

額頭脖頸處突然發熱出汗，說了會兒話，老爺子吧唧吧唧唇，“有點渴，秉庭，你給我倒杯水吧。”

沈父立刻去倒水了。

倒水的時間，姜檸和沈墨也帶著孩子們趕到了。

姜檸走進急救室看到老爺子的那一刻，她便是一愣。

拖了這么久，老爺子的病最終還是走了這一步。

她快速走到老爺子的跟前，伸手把上了老爺子的脈搏。

汗出如油，脈滑如啄，必死之脈。

姜檸松開了手。

老爺子他.....已經不行了......

“檸檸。”沈母抓住了姜檸的胳膊，“你爺爺他......”

沈母話還未說完，就被老爺子給打斷了。

沈老爺子說，“別問檸丫頭了，老頭子我這身子現在什么情況，沒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能多活這近三年的時間，全靠我這兩個厲害的孫媳婦，到現在了，也夠了。”

沈母還是用希翼的目光看著姜檸。

沈父看過來的目光也同樣。

沉默良久，姜檸和老爺子的視線對上一秒后，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最后的救命稻草已經下了了判決，急救室內，大家都變得沉默不語。

沈墨上前跟老爺子說了會兒話，他握住老爺子的手緊了一下。

跟老爺子說了兩句后，看向在姜檸身邊的孩子們，招了招手讓他們過來。

孩子們還小，但見到老爺子會乖乖的喚他——

“太爺爺。”

“太爺爺。”

“誒——”老爺子笑著應了一聲。

現在家里最親近的人都在這兒了，老爺子樂此不疲的一會兒跟這個說說話，一會兒跟那個說說話。

家里最小的孩子們都沒落下，志奇也跟老爺子說了幾句。

有人陪著說話，老爺子渾濁的眼底就沒落下過笑意。

又過了一會兒。

這時，徐父徐母，還有何老爺子他們也趕到了醫院來。

徐父徐母顯上前跟老爺子講了兩句后。

何老爺子這才走到床邊坐下。

見沈老頭的額頭上又出了汗，他立刻從懷里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

何老爺子看著沈老爺子說，“沈老頭，以后沒人跟我斗嘴了。”

“那可不。”沈老爺子笑罵了一聲，“以后可沒人跟你斗嘴了，我也終于不用沒事就聽你來罵我了。”

“唉，沒人跟我斗嘴了，那我得多無聊。”何老爺子說，“誰讓你以前眼盲心瞎呢，我不得罵醒你啊。”

沈老爺子笑著承認，“以前啊，我這老頭子是挺瞎的。”

說著，他環顧了周圍一圈。

幸好他后來不瞎了。

何老爺子是屋里除沈老爺子之外唯一的長輩，他們倆說話也沒人插嘴。

前面跟孩子們要說的話也說了，沈老爺子現在就跟何老爺子說話。

兩位老人聊著曾經一起打仗的時候，聊著把入侵的那些人趕出華國的那一天，只是聽著便讓人熱血澎湃。

可沈老爺子的血卻越來越冷。

最后，沈老爺子笑了一下，“何老頭，我要去見戰友們了。”

何老爺子到這個年齡已經不避諱什么了，他也跟著笑了一下，“好，你先去，我晚點再來陪你們。”

沈老爺子切了一聲，“別太早，我可不稀得見你這瓜老頭。”

話里是打趣，可兩個老小子如曾經并肩作戰一般，手握在了一起。

沈老爺子握著曾經戰友的手，扭頭一一掃過病房里的其他人，最后收回了視線，眼睛緩緩的閉起來。

何老爺子感覺到手上的力道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