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初晨還著重講了不適合做側(cè)切術(shù)的人群。
重點說明,“側(cè)切也算‘小手術(shù)’。手術(shù)臺上半刻鐘,手術(shù)臺下十年功。必須手藝過關(guān)了,才能去做。否則,產(chǎn)婦往后要遭的罪,可不比生的時候少……”
講完后,李院使又進來講幾句,“各位照著馮大夫說的好生練習,還要去醫(yī)館多請教。待馮大夫確認可以了,才能上手做側(cè)切。”
馮初晨笑著補充一句,“王醫(yī)婆的側(cè)切手藝極好,醫(yī)館里絕大多數(shù)側(cè)切都由她做。若她點頭同意,也是一樣的。”
這話一出,讓范女醫(yī)松了一口氣,她可不想低三下四去討教馮初晨。她自認比蔡毓秀強得多,蔡毓秀都能做,她定然做得更好。
散了課,馮初晨被方院判請去簽收銀兩。
錄入《醫(yī)典》得了五十兩銀子的“稿費”,授課二十兩,教授女醫(yī)側(cè)切四十兩,一并裝在一個素面荷包里。
馮初晨接過荷包,壓低聲音道,“有件事跟方大人提一提,最好不要安排范女醫(yī)做側(cè)切。”
方院判抬眼看她。
馮初晨神色認真,“我怕她急功近利,萬一出個岔子,讓好不容易才推開的側(cè)切術(shù),再次受阻。”
她不是報私仇,是真的怕。
方院判嘆了口氣,低聲道,“范女醫(yī)那性子,我和李大人都清楚。真本事沒兩分,卻仗著薛貴妃和范院使,什么好處都想撈一手。她接生的可都是娘娘、貴人,我們也怕惹禍。你放心,我會盯著的。”
回去的路上,馮初晨從荷包里取出二十兩銀子,遞給王嬸。
“往后,培訓女醫(yī)側(cè)切的事,就勞煩王嬸多費心了。”
王嬸笑著接過。
過去被人瞧不上的穩(wěn)婆,如今要教授宮里的女醫(yī)了。
此后的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有女醫(yī)到醫(yī)館,請馮初晨和王醫(yī)婆指點側(cè)切。人來人往,倒比從前熱鬧了許多。
只不過,能做側(cè)切的,還真沒有幾人。
王嬸心里更加感激馮初晨。
她當初比這些女醫(yī)差遠了,是馮初晨手把手教了許久,一遍遍講,一遍遍帶,她才慢慢摸著門道,學會了這門手藝。
而姑娘和她可沒時間這么帶女醫(yī),講幾遍,再拿塊雞肉讓她們看著做幾遍,之后便全靠自己練習和領(lǐng)悟了。
十月十二,明山月下衙,直接去了福容堂。
里面的氣氛很詭異,明夫人沉著臉,老太太和夏氏喜形于色。
明山月一進去,夏氏就夸張地笑道,“我這次查清楚了,萬姑娘的弟弟的確是六歲時高燒把腦子燒壞的。老祖宗喜歡得緊呢。”
老太太眼里閃過意味不明,對明山月說道,“猴兒,你姑母說,這位萬姑娘方方面面都很好。趕緊把親事定下,明年春天把姑娘娶進門。”
明山月一臉不情愿,“我不想定媳婦,給二弟定吧。”
老太太氣得抬高了聲音,“孽障,明楓的媳婦要出自高門,萬姑娘不合適。”
明山月更不高興,“為何二弟不要的姑娘,說給我?”
老國公見把老太太氣著了,起身想沖過去打人,被老太太拉住。
夏氏解釋道,“萬姑娘哪里是給明楓說的?她生于陰月陽時,就是給你說的。”
幾人鬧哄哄的,明山月負氣走了。
夏氏氣得肝痛,折騰這么久,她以為能順利把親事定下,又沒希望了。
老太太對她說道,“難得遇到個合適的姑娘,先不要著急推掉,老婆子再勸勸他。”
明山月去了前院,宋現(xiàn)說道,“正想讓人去請大爺,大爺就回來了。”
看看廊下赤金籠子里的阿玄,給明山月作了個眼色,二人進屋。
宋現(xiàn)低聲說道,“剛剛,胡大人派人來說,有人在西山發(fā)現(xiàn)一個面容有疤的男人。從身高年齡看,有些像大爺要找的人。”
明山月一陣激動,“人呢?住哪里?”
宋現(xiàn)遺憾道,“那人非常狡猾,跟丟了。胡大人正在組織人手尋找。”
明山月道,“馬上讓魏叔來一趟。”
明府也派幾個暗衛(wèi)去西山一帶尋找。
秘密尋找多日,臉上有傷的男人像人間蒸發(fā),沒有一點蹤影。
這日明山月下衙,門房躬身道,“老太爺和國公爺請您速去竹音樓。”
明山月心里一沉,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走進屋,卻看見老國公和明國公滿臉喜色。
一看見他,老國公就笑道,“聽說愚慧大師回大昭寺了,明日跟我去見見大師,把事問清楚。”
明山月道,“祖父,我一人去就行了,您跟著干嘛?”
老國公道,“那不行,我得第一時間知道孫子能不能娶媳婦。”
“我娶媳婦,又不是您娶媳婦,您干嘛那么著急?”
老國公的大巴掌甩在他的后腦勺上,“我和容兒想讓馮小丫頭快些嫁進門,能不著急嘛。”
明山月勸道,“祖父,大昭寺就在西山山腳,我去那里問了愚慧大師,還能順道看看風景。”
明國公知道兒子是想公私兼顧,順道查查王圖的蹤跡。勸老父道,“爹,就讓山月一個人去吧。”
老國公只得作罷。
清晨,馮初晨幾人剛吃完早飯,院門就被拍得啪啪作響。
片刻,吳叔帶進一位八九歲的和尚。
小和尚沒好意思進屋,站在正房門外雙手合什說道,“貧僧玄聰,乃大昭寺僧人。本寺有位師父身患重病,愚慧大師說,只有馮施主能救。
“請馮施主速速移步去寺里救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阿彌陀佛!”
馮初晨愣了愣,大昭寺的愚慧請她去救人?
大昭寺是皇家寺院,也是大炎朝第一古剎。
愚慧大師是有名的得道高僧,給明山月算命并取名的那位,她自然不能推辭。
不過,給小和尚稱為“師父”的人看病,不可能是婦科和幼科。她能“救”的只有兩種,一是手術(shù),二是太陰神針。
那位大師已經(jīng)算到了她會這兩樣?真是牛人。
去大昭寺單程要用三個時辰左右,加上治病的時候,晚上肯定回不來,會在寺里住一晚。
她說道,“小師父稍等。”
又交待了半夏幾句。
見玄陪還是個半大孩子,天不亮便從山上趕下來,想必還未用早飯,便讓木槿拿了幾塊山藥棗泥糕給他墊墊肚子,又讓吳嬸拿幾塊給胡同口趕車的和尚。
玄聰紅了臉,接過糕點,規(guī)規(guī)矩矩念了聲佛,“阿彌陀佛,謝施主齋飯。”
除了常備藥箱,馮初晨還帶了做小型手術(shù)的器具及消毒液,帶著王嬸和芍藥一起去。
做手術(shù),能當助手的只有王嬸和半夏。
走的時候,又塞給玄聰一油紙包吳嬸做的桂花糖。
還是個孩子呢。
她們沒坐寺里的馬車,而是自家騾車。
初冬的西山,正是濃墨重彩的時候。
金黃的樹葉,艷麗的楓葉,蒼翠的青松,褐色的巨石,還有清澈的泉水……真是美不勝收。
山腳那片掩映在彩林間的金色寺頂,在陽光照耀下煜煜生輝。
明山月一開城門就出城,快馬加鞭,辰時末就到了西山山下。
他帶著幾個親兵,快步沿石階向那片金色而去。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紅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眼下那顆朱砂痣,似比來時又紅了一分。
他心里揣著一團火。
那姑娘必定是他的命定之人——他幾乎可以斷定。
由大師嘴里說出,其余的事便可水到渠成。
可越接近真相,他心里那份篤定便越是翻涌著不安……萬一呢?
萬一愚慧大師說不是呢?萬一還有什么他不知曉的命理關(guān)竅呢?萬一她命格雖極陰,卻并非他的命定之人呢?或者,他不是她的命定之人呢?
他深吸一口氣,山風灌進胸腔,帶著松柏的清氣與初冬的微寒。
他從不知“等待一個答案”是這樣煎熬的事。像把心懸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來。
可那份煎熬里,又藏著一絲甜……
宋現(xiàn)幾人見主子臉上異常嚴肅,都不敢多言。
到了大昭寺,他們沿游廊直接去了殿后那片茂密的樹林。
過了樹林,眼前浮現(xiàn)一方小院。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這里除了鳥鳴聲,沒有其它喧囂。
明山月正待敲門,木門“咯吱”一聲開了。
一個青年和尚合什道,“阿彌陀佛,明施主,請進。”
他側(cè)身把明山月讓進去,又意示宋現(xiàn)幾人去前面的亭子里等候。
進入禪房,一位不知多大年紀的老和尚正盤腿坐在漢羅床上,閉著眼睛轉(zhuǎn)著手中念珠。
明山月整了整衣袍,上前深深一揖,“信男明山月,拜見大師。”
老和尚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面上浮起一絲笑意,“明小施主走近些,讓老衲好生瞧瞧。”
明山月依言上前幾步,微微垂首,任他端詳。
愚悲大師抬起眼,細細端詳他面上那顆痣,又凝神看了看他的眉眼氣色。片刻后,捻須笑道,“阿彌陀佛。明施主這痣的顏色果真變了,倒讓老衲開了眼界!”
他頓了頓,又道:“從前是沉黯之色,如寒潭死水,了無生機。今日所見,卻是朱紅一點,如春陽破冰,生機初萌。”
明山月心頭一緊,屏住呼吸,不敢漏掉半個字。
老和尚緩緩轉(zhuǎn)動念珠,聲音平靜如無風之潭,“痣者,命之所聚也。施主生而極陽,陽氣過盛則易折,如烈火焚原,寸草難生。而今紅痣顯現(xiàn),乃是陰陽始交、剛?cè)嵯酀住┲鞯拿瘢言谇娜慌まD(zhuǎn)。”
他抬眸看了明山月一眼,續(xù)道,“極陽極陰,本不相容。然天地之道,孤陰不生,獨陽不長。能令施主痣轉(zhuǎn)紅者,必是至陰至柔之人,以靜制動,以柔克剛。此非人力可為——”
明山月只覺心口猛地一跳,那顆心幾乎要沖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翻涌的喜意,急急問道,“既然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既然非人力可為……那便是我們相互影響,相互克制。那么,她定是我的命定之人。而我,可是她的命定之人?”
這話問得急切,問得直白,問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失態(tài)。
可他顧不得了。
她是公主。若他不是她命定的唯一,將來要娶她,還得費些周折。
老和尚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定定看了他片刻,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衲素不喜與人批命,但明小施主與那位女施主一樣,皆命格奇異,天下罕見。你與她,命盤相契,氣運相連。錯過彼此,便是錯過姻緣。”
明山月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轟然落地。
他忍不住輕笑出聲,旋即意識到失態(tài),趕緊斂了笑意,深深一躬,“謝大師解惑。”
老和尚點點頭,拿起茶碗道,“改天,請明老施主來寺里下幾盤棋。”
這是送客了。
明山月腳下未動,厚著臉皮又開了口。
“我祖父早就念叨著想與大師下棋了。他老人家上年得了半斤明前老蜂尖,一直寶貝似的藏著,說與大師同飲才有滋味。”
想了想,又道,“大師慈悲心腸,最是普渡眾生。十六年前的紫霞庵,佛門凈地,卻出現(xiàn)了罪惡一幕——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被害,換了一只剝了皮的兔子。
“所幸接生的女醫(yī)暗中救下孩子。信男一直在查這件大案。如今有一個關(guān)鍵證人,似乎來了西山。敢問大師,可有指引?”
老和尚放下手中茶碗,垂下眼簾,手中念珠緩緩轉(zhuǎn)動,一下,一下,極慢,極覺。
在明山月覺得他不會說的時候,他卻開了口。
“施主可聽過‘業(yè)障’二字?”
明山月忙道,“請大師明示。”
“作惡之人,以為瞞得過世人,便瞞得過天地。”老和尚的聲音很輕,“殊不知,一念起時,業(yè)已生根。一念滅時,果已漸成。施主所尋之事,無需老衲多言。善惡到頭,終有定數(shù)。阿彌陀佛!”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明山月,落向窗外那片疏疏朗朗的竹林,“有人來,有人去,皆是緣法。見與不見,皆在緣中。”
說罷,他合上眼,手中念珠繼續(xù)緩緩轉(zhuǎn)動,不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