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走了那只原蟲之后，蘇陽才終于將全部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眼前這只被他完全控制的夜煞之上。
他緩緩伸出手，掌心朝向那夜煞背部后頸的區域。
連接著意識與繁衍本能的孔洞依舊緊閉著。
蘇陽嘗試著從掌心釋放出一絲極其溫和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混沌之氣。
那絲氣息如同一縷輕柔的春風，小心翼翼地拂過夜煞那猙獰厚重的黑色皮膚。
他想用這種方式，來引誘這只驚魂未定的兇獸，能夠主動地從內部釋放出連接意識的神經接口。
然而，那只夜煞的龐大身軀只是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孔洞的薄膜卻沒有任何將要開啟的跡象。
它的本能，依舊在抗拒著。
“果然還是太害怕了么？”
蘇陽在心中輕聲自語。
這只夜煞的靈魂深處，對人類的恐懼與仇恨，早已根深蒂固，形成了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壁壘。
“還好，智者這家伙留了后門……”
蘇陽的目光微微一凝，穿透了夜煞的血肉，直接鎖定了其大腦深處那被人為改造的后門，通過增加一塊可以刺激生物電波的血肉來強行改變意識。
這是智者的獨門技術，是他能夠同時大批量操控整支夜煞軍團，如臂使指的根本所在。
當然，這種意識鏈接并非是絕對的。
一旦夜煞遭受到巨大的驚嚇，或是陷入瀕死之境，其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便會瞬間蓋過這種外部的意識鏈接。
而且，這種連接的方式，本質上是一種極其野蠻的強控。
它通過強行改變并干涉生物電波，來迫使夜煞的大腦違背自身意愿，去接受并執行命令。
久而久之，這種粗暴的干涉，必然會對夜煞的大腦造成不可逆轉的嚴重損傷。
最終，這些兇獸，都會淪為徹底失去自我意識，只能依靠外部指令行動的消耗品。
不過，智者這技術眼下倒是省去了蘇陽很多的功夫。
最起碼，他現在可以暫時繞過夜煞那頑固的本能，直接嘗試著從根源上，去改變它對人類的態度。
蘇陽的心念微動。
一縷精純無比的混沌之氣，順著他的指尖無聲地探出，如同一根擁有生命的銀針，精準無比地接入了智者留下的那個后門裝置。
混沌之氣瞬間便解析了那套粗糙而簡陋的控制指令。
緊接著，蘇陽開始模擬智者的手法，向夜煞的大腦發出了一道經過他優化過的，溫和了許多的生物電波信號。
幾乎是在信號發出的瞬間，這只夜煞背后的那個孔洞，便不再抗拒。
一層薄膜緩緩開啟，密密麻麻，如同發絲般纖細的神經觸手，從中探了出來，在空氣中微微地顫動。
與此同時，蘇陽清晰地感覺到，這只夜煞靈魂深處那股針對他的強烈敵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最大化地削弱。
蘇陽見狀，立刻操控著更多的混沌之氣開始與那些探出的神經觸手，進行對接。
當最后一根絲線也完美鏈接上的剎那，蘇陽緩緩閉上了雙眼。
一種無比奇妙的感覺，瞬間席卷了他的整個意識。
他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割裂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維度。
他依舊能感受到菲德海峽那咸濕的海風，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
但他同時，也仿佛能夠通過夜煞那雙獨特的復眼，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氣中流動的熱能，地面上殘留的生物信息素，乃至于同伴身上散發出的恐懼與不安，都化作了無數斑斕的色塊與線條，呈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他甚至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只夜煞此刻內心深處所釋放出的，那種充滿了迷茫，困惑，以及一絲絲殘存恐懼的復雜情緒。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跨越了物種界限的深度共鳴。
只不過，這種特殊的共鳴并沒有能夠持續太久。
混沌之氣所模擬出的信號，終究只是外部的偽裝。
當那股最原始的，銘刻在血脈與靈魂之中的本能，再一次蘇醒過來的時候，強行建立的鏈接，便立刻出現了不穩定的跡象。
夜煞的意志，在抗拒著。
鏈接很快就因為夜煞的本能而自行斷開了。
蘇陽睜開眼，若有所思。
“怪不得馴服夜煞這么困難。”
他終于明白了歐吉拉一族馴服夜煞的本質。
“原來還要跟夜煞培養出感情，真正意義上的臣服，才能夠做到最深層次的意識共鳴。”
像他剛才那樣，通過技術手段強行建立的共鳴，意義不大。
那只是暫時的，脆弱的，甚至隨時都有可能因為夜煞意志的反撲，而遭到反噬。
“的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尤其是夜煞對人族，有著一種本能上的厭惡。”
“更何況是已經產生了完整自我意識，并且對人族懷有強烈仇恨情緒的帝王級夜煞了。”
想要讓它們真正臣服，恐怕需要花費的時間，將是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
“這要培養感情的話，恐怕要花費非常漫長的時間，武者絕大部分的精力都在武道修行上，修煉的時間都還不夠，哪有空閑過來跟夜煞培養感情……”
蘇陽不由得抱著手臂，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仔細地權衡著其中的利弊。
放棄嗎？
不。
這支數十萬規模的空中部隊，對于昆侖殿未來的遠征計劃而言，戰略價值實在太過巨大。
“雖然麻煩了點，但也并非是不可以進行改造。”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既然無法在短時間內培養出感情，那就從根源上，去重塑它的感情。
“完全可以在智者的技術上進行深度加工，把他那種強硬粗暴的控制方式，改成一種相對溫和的引導方式。”
“去改變夜煞對于人類的根本情感認知，讓夜煞不再是畏懼人類，而是主動地去親近人類。”
這個想法一經出現，便如同燎原的星火，在他的腦海中迅速蔓延。
“就是這數量有些太龐大了，不知道要花多久。”
蘇陽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個巨大的金色囚籠，里面那數十萬只仍在驚惶嘶吼的夜煞，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群。
“不過，應該是值得的。”
一念至此，蘇陽不再猶豫。
他定下心來，果斷決定，就在智者那技術之上，進行二次加工。
智者的控制方式，是屬于純粹的破壞性的。
而蘇陽要做的，是將這種破壞性的控制方式，徹底轉化為一種溫和的的引導方式。
這其中的核心控制原理，蘇陽已經通過智者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不承認，智者確實是一位頂尖的兇獸學家。
竟然能夠精準地研究出，如何通過刺激特定的生物電波，來調整夜煞的情緒，甚至在短時間內，直接控制夜煞的意識。
這種對生物科技的理解與運用，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高深的地步。
蘇陽再一次閉上了雙眼。
這一次，他的目標是夜煞的大腦。
……
一日的光景，便在蘇陽這全神貫注的改造之中，悄然流逝。
當蘇陽緩緩收回最后一絲混沌之氣，解除了對眼前這只夜煞的控制之后。
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這只夜煞，并沒有像他預想中的那樣，因為重獲自由而驚慌失措地逃走。
它只是有些茫然地晃了晃腦袋，那雙原本充滿了暴虐與銳利光芒的眼眸，此刻竟然顯得有些呆萌。
它歪著頭，搖搖晃晃地，開始圍著蘇陽好奇地打量起來，鼻尖不時地聳動，似乎是在分辨這個從未感受過的，溫和的氣息。
蘇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微笑。
他伸出手，朝著那只夜煞輕輕地招了招。
那只夜煞在警惕地觀察了許久之后，似乎是確認了眼前這個生物并無惡意。
它遲疑了片刻，才終于邁開腳步，慢慢地靠近了蘇陽。
最終，它溫順地將自己那顆猙獰而巨大的腦袋，輕輕地放在了蘇陽溫暖的手掌之下，甚至還用臉頰蹭了蹭。
蘇陽微笑著摸了摸對方的腦袋。
他又緩緩地將手移到了對方的腋下位置，輕輕地撓了撓。
下一刻，這只體型龐大的兇獸，便如同被抽掉了骨頭一般，轟然一聲倒在了地上。
它四腳朝天，毫無防備地露出了自己最柔軟的腹部，嘴里發出哈哈的吐氣聲，粗壯的舌頭也伸了出來，似乎是感到極其的享受與愜意。
“效果不錯，最起碼對人類的敵意已經基本淡化了，現在更多的，只是好奇而已。”
蘇陽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種改造辦法，對那些已經誕生了完整自我意識的王級夜煞，可能就沒太大用了。”
“有多少弄多少吧……有了這第一次的經驗積累之后，后面就會很快了……”
蘇陽抬起頭，再一次望向了天空中那個巨大的金色囚籠。
“接下來還有……十多萬只……”
“emmm……”
滿足感與成就感，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投身于無盡繁重勞作的深沉的疲憊感。
蘇陽仰起頭，迎著海風，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和苦笑。
“唉……辛倒是不辛苦，就是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