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岸邊，依舊是那般死寂與陰冷。
黑色的河水靜靜流淌，仿佛亙古不變。卡戎那枯瘦的身影，如同雕塑般立于破舊的船頭，他那斗篷的陰影之下，兩團(tuán)慘綠色的鬼火，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寧陌歸來的方向。
當(dāng)寧陌騎著刻耳柏洛斯那龐大的身軀，從真理田園的灰色霧靄中走出時，卡戎那兩團(tuán)鬼火，明顯地跳動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這個生者，竟然真的能從那片連神明都不愿踏足的遺忘之地，安然歸來。
寧陌從狗背上一躍而下，刻耳柏洛斯則十分自覺地趴在一旁，專心致志地啃著它的“預(yù)付款”醬骨頭，發(fā)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嘎嘣”聲。
“老頭，你要的東西。”
寧陌言簡意賅，屈指一彈，一顆通體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遺忘之果”，便劃過一道弧線，精準(zhǔn)地落入了卡戎那枯瘦如柴的手爪之中。
卡戎低頭，看著掌心這枚散發(fā)著濃郁“遺忘”法則的果實(shí)，他那兩團(tuán)鬼火劇烈地跳動著，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追憶著什么。
片刻之后，他不再遲疑，將那顆遺忘之果，緩緩地、堅定地，送入了斗篷的陰影之下。
沒有咀嚼聲，也沒有吞咽聲。
那顆果實(shí)，仿佛直接融入了他的身體。
下一瞬，卡戎那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震！一股股肉眼可見的、充滿了混亂與瘋狂意味的黑色氣息，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從他身上瘋狂地涌出，卻又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遺忘”之力死死地壓制、包裹、消融！
“嗬……嗬……”
卡戎的喉嚨里，發(fā)出了痛苦至極的嘶吼。他那本就佝僂的身軀，此刻蜷縮成一團(tuán)，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正在承受著某種難以想象的折磨。
寧陌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出手干預(yù)。他能感覺到，卡戎的體內(nèi)，正在進(jìn)行著一場激烈的交鋒。一方，是神寂時代污染他心智的混亂法則；另一方，則是勒忒之果那能夠抹除一切記憶的遺忘之力。
這場交鋒，持續(xù)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最終，隨著最后一聲不甘的嘶吼，卡戎身上的那股混亂氣息，如同被烈陽炙烤的冰雪，迅速地消融、瓦解，最終徹底平息了下去。
整個冥河岸邊，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良久，卡戎那蜷縮的身軀，才緩緩地舒展開來。
他抬起頭，斗篷的陰影之下，那兩團(tuán)慘綠色的鬼火，不再像之前那般狂亂跳動，而是變得……深邃、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清明。
“多……謝……”
一個沙啞、干澀，卻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滿了混亂與瘋狂意味的聲音，從他口中緩緩?fù)鲁觥?/p>
這是他清醒之后，說的第一句話。
寧陌挑了挑眉：“客氣。我們是公平交易，你付了船票，我給你帶了‘土特產(chǎn)’而已。”
卡戎似乎被寧陌的幽默逗了一下，那兩團(tuán)鬼火微微閃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著那被遺忘之力沖刷過后，殘存的、支離破碎的記憶。
“遺忘……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他緩緩說道，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多了一絲屬于智慧生靈的邏輯，“有些……烙印……是刻在……世界本源之上的。”
“哦？”寧陌來了興趣，“比如說？”
卡戎緩緩抬起他那枯瘦的手爪，指向了那奔流不息的黑色冥河。
“這條河……名為斯提克斯……它流淌的……并非是水……而是……亡者的記憶與世界的……悲傷……”
“而它的源頭……”卡戎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敬畏，“連通著一處……連諸神都為之忌憚的禁忌之地……”
他一字一頓，用那沙啞的聲音，說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西方超凡世界都為之震動的驚天秘密。
“混……沌……海！”
“混沌海？”寧陌眼神一凝。這個名字，他似乎在某些極其古老的東方典籍中看到過類似的記載，那代表著宇宙的初始，萬物的起源，同樣也代表著無序與終結(jié)。
“那里……是比塔耳塔洛斯更深的地獄……是比神國更古老的存在……”卡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栗，“神寂時代……奧林匹斯的諸神……并非全部陷入了沉睡與瘋狂……有一些……最強(qiáng)大的……試圖去探索混沌海的秘密……最終……隕落在了那里……”
“他們的殘骸……至今……依舊漂浮在混沌之海中……他們的神格……他們的權(quán)柄……他們的……不甘……都化為了混沌海的一部分……”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寧陌心中的諸多疑惑。
他終于明白，為何喀耳刻會說奧林匹斯是一座“瘋?cè)嗽骸保瑸楹沃T神會集體陷入沉寂。原來，有一部分頂尖的神明，竟然是去作死去探索“混沌海”了！
舊神的殘骸！
這五個字，對于寧陌而言，不亞于一座尚未被開發(fā)的、蘊(yùn)含著無盡寶藏的金山！
那里面，必然蘊(yùn)含著最純粹、最本源的法則之力！若是能得到一星半點(diǎn)，對他和鐘馗圖而言，都將是難以想象的巨大機(jī)緣！
“我該如何去那混沌海？”寧陌追問道。
“去不了……”卡戎搖了搖頭，“斯提克斯河的源頭……被混亂的法則風(fēng)暴所籠罩……任何生靈……都無法靠近……即便是吾……也只能……遠(yuǎn)遠(yuǎn)觀望……”
他說著，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那枯瘦的手爪，在自己破爛的斗篷里摸索了半天，最終，摸出了一枚看起來平平無奇，卻散發(fā)著古老滄桑氣息的青銅錢幣。
錢幣之上，一面刻著一個詭異的、仿佛由無數(shù)眼睛組成的銜尾蛇圖案，另一面，則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船夫，正撐著一艘小船，在星河之中航行。
“這個……給你……”卡戎將錢幣遞給寧陌，“這是……太古時代的‘界河之渡’……憑此物……你可以在任何一條‘界-河’之中……自由航行……或許……有一天……它能帶你……穿過那片法則風(fēng)暴……”
寧陌接過那枚古老的錢幣，入手溫潤，一股奇特的、仿佛能夠穿梭時空的力量從中傳來。他知道，這絕對是一件了不得的至寶。
“多謝了，老頭。”寧陌將錢幣收好，咧嘴一笑，“你這個‘土特-產(chǎn)’的回禮，我很滿意。”
卡戎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重新拿起那根長長的船篙，立于船頭，再次化為了那座亙古不變的雕像。
遺忘之果的力量，正在緩緩消退。他的清醒，只是短暫的。或許下一次見面，他又會變回那個貪婪而殘暴的冥河擺渡人。
但今天，他留下的這個秘密，卻為寧陌的“進(jìn)貨之旅”，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