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孫曼婷這句話落下，周蕓晚清晰感知到沈宴禮晦澀的目光朝她看了過來，俊臉上掛著微不可察的熱切和期望。
對上他那張臉，周蕓晚無聲地嘆了口氣，看來之前給他的安全感不到位，現在還懷疑她會隱瞞他們之間的關系呢。
周蕓晚挽起耳邊的碎發，眼尾眉梢彎起一道細細的勾，極嫵媚，盈盈笑起來，似含著無盡柔情：“他現在不是我哥哥了，是我對象。”
她的語氣婉轉，大大方方的，沒有絲毫要隱瞞的意思，甚至還透著股驕傲和自豪。
聞言，沈宴禮嘴角弧度忍不住加深了幾分。
孫曼婷先是驚訝，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一圈，隨后便想起來之前周蕓晚在聯誼舞會上對她說的話。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說了出來：“原來你當初說喜歡你哥這樣的，不是騙我的啊。”
沈宴禮眉峰輕挑，來了興趣：“當初？什么時候？”
周蕓晚記憶在腦子里轉了個圈，就猜到孫曼婷指的是什么時候，不由捏緊了指尖，以拳抵唇，輕聲咳了咳。
聽到這聲變相的提醒，孫曼婷適時止住了嘴，只聽周蕓晚附在她耳邊，小聲解釋了一句：“別說，不然他該嘚瑟了。”
孫曼婷眨巴眨巴眼睛，瞅一眼表情靜寂如沉水的沈宴禮，完全想象不出來對方“嘚瑟”的時候是什么樣子。
見沒有問出來想聽的話，沈宴禮漫不經心地把視線挪向旁邊的周蕓晚。
可周蕓晚壓根不和他對視，把他晾到一邊，自顧自和孫曼婷聊起天來，問起她過來找她的原因。
提起這件事，孫曼婷臉色有一瞬間的黯然神傷，眼眶都染紅了。
看出她的不對勁，周蕓晚眉頭緊皺，握住了她的手，焦急地問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嗎？”
孫曼婷搖搖頭，嘴唇囁喏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出一個微笑來：“我來是跟你告別的。”
周蕓晚抿了抿唇，疑惑地問：“告別？什么意思？”
孫曼婷解釋道：“文工團有兩個派往西北交流學習的名額，為期兩年，回來后就直接晉升文職干部，還有各種福利補貼……我打算去試試。”
七十年代的西北地區相對落后，生活環境和發達程度跟京市完全比不了，人人都想要來京市發展，鮮少有人會主動去西北那邊工作的。
哪怕之前響應國家號召，辦得沸沸揚揚的知青下鄉運動，也有一些城里人吃不了苦，不愿意去的。
也正因為沒人想要去，所以上頭才會給出各種政策補貼，來提高吸引力，而去了之后再回來的，無異于是在履歷上鍍了層金，到處都搶著要。
別人不好說，但是孫曼婷完全沒必要去鍍這層金啊。
她現在是文工團的首席，無論是天賦還是實力，都是佼佼者，更何況她還謙遜努力，深受文工團領導的器重，何必去吃那個苦呢？
周蕓晚看著心不在焉的孫曼婷，明顯就是有心事，怕她憋著會出事，于是給沈宴禮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回避一下，等人走后，才低聲問道：“我能問問原因嗎？”
事到如今，孫曼婷也沒什么好隱瞞的，找個人把心里話說出來，她也能舒暢很多。
“我家里人給我定了一門親，我不愿意，就只能用這個法子暫且躲一躲了。”
說著，孫曼婷便把她爸媽把她介紹給單位領導兒子的事說了出來，或許是憋屈了太久的委屈和怨氣，她的語氣帶著濃濃的諷刺和嘲弄。
“那個男人都三十好幾了，又丑又老又矮，這也就算了，人品好點也能湊合，偏偏他還家暴脾氣臭，腦子也跟沒發育完全似的，盡裝些下流玩意兒。”
一想到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她就惡心得三天吃不下飯。
“他還想要我給他七八歲的兒子當后媽，呵呵，我呸，簡直就是瘌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真他么美！”
周蕓晚難掩震驚，爆了幾句國粹后，方才冷靜下來問：“那個男人還有兒子？你爸媽怎么會讓你和這種人結婚？”
孫曼婷諷刺地勾了勾唇，喃喃低語道：“是啊，但凡是個腦子正常點的父母，都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去嫁給這么個玩意兒。”
更何況她才二十歲，人生才剛剛開始，怎么能折在這種人手里？
以前的事她都可以忍，唯獨這件事，她忍不了了。
想到奶奶去世后，十幾年來，她就一直過著有家不如沒家，有爸媽不如沒爸媽的日子，淚水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周蕓晚心疼地把她摟在懷里，替她擦拭著眼淚，能讓堅強的孫曼婷哭成這樣，可見她遭受了多大的打擊和委屈。
上次去她家，她就能看出來她在家里不受重視，但沒想到居然嚴重成這樣。
“通過這件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媽和我爸就不是個東西！居然逼著自己的女兒上趕著去給別人當后媽，拿自己女兒后半生的幸福換前程，他們也配稱作父母？”
“這樣的家庭不要也罷，我只想離他們遠遠的……好在上頭的批準已經下來了，我下周末就會出發。”
見她心意已決，周蕓晚想到了什么，擔憂地說：“你爸媽知道這件事嗎？要是你就那么走了，你爸媽不會去文工團鬧嗎？”
要是家長去文工團鬧，文工團頂不住壓力，興許會讓她回來。
孫曼婷擦了擦眼淚，抽噎道：“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我把奶奶之前悄悄留給我的嫁妝都給他們了，用錢換自由，也算是值了。”
周蕓晚蹙眉道：“都給他們了？你沒給自己留點？”
孫曼婷笑了笑：“你放心，我還有一些私房錢。”
錢如果給得不到位，他們也不會那么輕易放她走。
而他們之所以愿意放她走，估計就是在心里盤算著她是女兒，舍不得離家，兩年后，還得回去求他們呢。
察言觀色了那么多年，他們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
聞言，周蕓晚便知道她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打算，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曼婷你真勇敢，你邁出的這一步，讓我刮目相看。”
孫曼婷吸了吸鼻子，如果不是被逼無奈，誰又想遠走他鄉呢，她相信離開讓她內耗的人以后，一切都會海闊天空的。
想到未來，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堅定。
兩人又斷斷續續說了很多交心的話，時間不知不覺間流逝，周蕓晚開口留她住一晚再走，但是孫曼婷說她沒有跟文工團請太久的假，等會兒就得回去了。
“我到時候去車站送你。”
孫曼婷不想麻煩她，但一想到如果在那邊待得好的話，她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就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你結婚我可能回不來，希望你不要介意，到時候我會給你寄新婚禮物的。”
“你在那邊安定下來，照顧好自己，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
天高路遠，要是出了什么事，誰也幫不了誰什么。
“希望你好好的。”
“你也是。”
兩個女孩子握著手，相視一笑，情誼都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