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淵愕然看向天女，重復(fù)了一遍少女的話：

    “現(xiàn)在睡？這里？”

    天女點頭，道：“如果是施加的方術(shù)咒術(shù)，那么現(xiàn)在入睡，或許還能察覺到些許蛛絲馬跡，而后才能夠確認你這夢究竟是來源于何處，又是否和那山君有聯(lián)系。”

    少女都這樣說了，衛(wèi)淵也只好躺在那沙發(fā)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沙發(fā)沒辦法讓他把整個身子都放下，小腿搭垂下來，穿著長裙襯衫，現(xiàn)代打扮的天女靠坐著藤椅，離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少女低下頭翻看著放在膝蓋上的書卷。

    周圍繁花簇擁，手指劃過紙張的聲音窸窸窣窣。

    茶壺的壺嘴里白色的蒸汽升騰著。

    嗚嗚——

    有點像是小時候在外婆家里的樣子。

    衛(wèi)淵心中慢慢平靜下來，而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

    夢中的視線仍舊是昏沉的天空和大地，道觀被一曾無法用肉眼辨別的濃霧所包裹起來，衛(wèi)淵站在道觀里，這類建筑的內(nèi)部總是空曠而又高大，顯得極為陰沉，石塑的神像披著金紅色的布，坐在高處俯瞰著他，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愕然的微笑。

    或許它也沒有想到，這個人在掙脫夢境之后居然還會回來。

    衛(wèi)淵注意到這一次自己似乎距離這神像更近了。

    伴隨著低沉的猛虎咆哮，整個道觀再度變化做了那猙獰的猛虎頭顱，要狠狠地撕咬下去，衛(wèi)淵抬手，那柄慣用的八面漢劍出現(xiàn)在手中，抬手竭力橫斬，可看著自己那不比猛虎獠牙大多少的長劍，委實是心頭慘淡。

    但是在這時候，衛(wèi)淵聽到了輕而細碎的聲音。

    是手指劃過紙張時候的窸窣聲響。

    這個夢境就霎時間凝固，猙獰巨大的猛虎，森寒的牙齒，都仿佛褪去了色彩，整個天地變作了灰色，衛(wèi)淵拔劍四顧，面上神色只是茫然，而后就看到抱著書卷的天女出現(xiàn)在了他的夢里。

    天女邁步走到衛(wèi)淵旁邊，看著這一個真實的夢境，伸出手掃了掃，然后夢境霎時間化作飛灰，只剩下了一枚墨色為底的符箓，其中有如同鮮血的紋路，而在這一枚符箓被取出來之后，夢境也隨之支離破碎。

    衛(wèi)淵慢慢睜開眼睛，看到花店的天花板。

    旁邊茶壺里，水才剛剛煮沸。

    天女手中托舉著一枚符箓，那符箓似乎是有靈性的活物，不斷在左突右撞，嘗試飛出去，卻無論如何無法掙脫開少女手掌束縛，最后慢慢失去了法力和靈性，消失不見。

    她看向衛(wèi)淵：“是伯奇。”

    “這個時代居然還有殘留的大妖怪。”

    衛(wèi)淵疑惑道：“伯奇？”

    天女想了想，道：

    “伯奇食夢。”

    “秦漢冬日之時常有大儺祭祀，當中有孩童所唱十二獸吃鬼歌，負責(zé)食夢的就是伯奇，既然是以夢為食的大妖，那么操控夢境，制造幻覺也是常有之理。”

    “你什么時候和伯奇結(jié)下了死仇，讓它在你身上留下烙印？”

    衛(wèi)淵正要搖頭，卻想到了怪力亂神圖卷上，山君座下另外一位捧燈侍女，神色一凝，將這件事情和天女說了一遍，少女若有所思，道：

    “如果說這樣的話，就很有可能，伯奇是一整個妖怪種族，曾經(jīng)被人類制服來吞噬夢中的惡鬼，山君是漢武帝時所封，那么有一只伯奇作為山君的屬下也很正常。”

    “可能是因為她和被你斬殺的畫皮錦羽鳥感情頗深，因此會以夢來殺你，也或許是你先前斬殺山君肉身，不知不覺被留下了后手，是那位山君囑意，讓你不知不覺死在夢中。”

    衛(wèi)淵張了張口，再度認識到這些上古年間妖物的手段縝密，苦笑道：

    “若我在夢中被那猛虎吞噬……”

    天女道：“夢境和魂魄相關(guān)，你在夢境中不斷死去，次數(shù)一旦變多，就會導(dǎo)致三魂七魄的溢散，魂魄死去而肉身還活著，先秦時候許多方術(shù)都是針對魂魄而不是肉身，就是因為不容易被追蹤復(fù)仇。”

    “這一枚烙印已被我驅(qū)除，但是你恐怕已被盯上。”

    “如果那山君入世，應(yīng)當會直接尋找到你，另外，人為地操控夢境屬于雙向的法術(shù)，那只伯奇剛剛從封印里掙脫出來，修為應(yīng)該還沒能恢復(fù)太多，你所見到的道觀，可能代表著山君和伯奇現(xiàn)在正藏身于道觀之內(nèi)。”

    “而且應(yīng)當距離并不是極遠。”

    “否則她現(xiàn)在的法力應(yīng)該做不到夢中施法。”

    天女嗓音輕柔平緩，將那些衛(wèi)淵所不知道的東西娓娓道來，那一個兇詭夢境的來源，緣由，以及隱患都解釋地清楚，衛(wèi)淵安下心來，又提了提手中的劍，劍身上再度多出一縷血痕，好奇道：“那這把劍是……”

    天女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下劍身，道：

    “這把劍應(yīng)該短時間內(nèi)斬過不少的妖鬼吧？”

    衛(wèi)淵點頭，循著記憶，一一數(shù)道：

    “畫皮，五猖鬼將，邪道妖人，鬼域鬼王，還有山君原本的肉身，我都是靠著這把劍走過來的。”

    天女浮現(xiàn)一絲微笑，語氣輕快和緩道：“那么就很正常了。”

    “古時就有名劍通靈示警的事情，你這柄劍材質(zhì)和鑄造的手藝都很好，又跟著你斬殺過這些妖魔和大妖，劍身上汲取妖鬼煞氣鮮血，應(yīng)該已經(jīng)自生靈性，臥虎傳承當中應(yīng)該有鑄劍之法，你可以想辦法將這把劍重鑄。”

    “先秦之時各國紛爭，秦漢年間游俠之風(fēng)甚濃，除去彼此斗劍的劍法，還有‘以劍遙擊而中之’的法門，其中以魯勾踐為上，漢武時候淮南王客卿雷被都是其中翹楚，你可以嘗試修行。”

    “另外，你這柄斷劍似乎是一陰靈寄魂之所？”

    衛(wèi)淵點頭，拔出斷劍，將那位戚家軍兵魂的事情詳細說了說，天女若有所思，道：“那你大可以將他的寄魂之所轉(zhuǎn)移到你屋中的養(yǎng)魂木上，這樣往后爭斗，如果說斷劍遇到損傷，也不至于讓他受創(chuàng)。”

    衛(wèi)淵自然頷首答應(yīng)，又問這種法術(shù)臥虎傳承中是否也有，天女將書卷隨意放下，起身往博物館走去，道：“這只是一門很簡單的法術(shù)，我曾經(jīng)見到過季漢的丞相，他那個時候正在鉆研魂魄續(xù)命之術(shù)，我曾旁觀，所以對這法門倒是知曉一二，舉手之勞，我?guī)湍憬鉀Q吧。”

    衛(wèi)淵好奇道：“季漢的丞相，諸葛亮嗎？”

    “他是個怎么樣的人？”

    天女想了想，回答道：

    “年輕的時候很喜歡笑，笑起來很從容，樂曲，文章，下棋，機關(guān)術(shù)，奇門遁甲，天象地煞，甚至于是種地，養(yǎng)花，做菜，討好他的妻子，似乎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被稱作如果走入仙途，或許不會弱于張道陵的奇才。”

    “但是四十歲之后就很少再笑了，我曾經(jīng)在南陽見到過他，和幾位朋友一同聽他唱歌，但是回山上一段時間，再來人間時，他已經(jīng)沒有辦法再像當初那樣，撫琴吟嘯了。”

    “似乎是因為一個叫做劉備的男人死了。”

    天女輕而易舉將戚家軍兵魂寄托在了養(yǎng)魂木上，然后道：

    “對于我們來說，人類和人類之間的感情，有的時候并不那么容易理解。”

    衛(wèi)淵點頭，從眼前的少女身上察覺出了和她外貌所不同的，來自于歲月的厚重感覺，就像是剛剛那樣，對于自己來說有些難以解決的問題，她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出來歷，并且給予自己修為上的指點。

    而對于自己來說，只是歷史上符號的人或事，對于少女來說，是真正曾經(jīng)相逢相識，并且相互道別之后離去的故人。

    而這個時候，衛(wèi)淵一早預(yù)約的修電器師傅騎著一輛小摩托過來了。

    看了看那電冰箱，師傅臉上的從容慢慢消失。

    他夾了根煙，看著這似乎是在挑釁自己職業(yè)生涯的冰箱門，夾著煙的手有點抖，不小心？這尼瑪?shù)檬且啻髣艃翰拍懿恍⌒挠貌说杜鲞@么個縫兒來？他看了看文文雅雅的天女，以及看起來也很正常的衛(wèi)淵，師傅留下一句換一個吧，修不了，叼著煙，騎著小摩托離開，路上思考自己要不要報個警。

    這要是家暴的話，兩個人打起來，那小姑娘是不是太可憐了？

    衛(wèi)淵看了一眼眼巴巴瞅著自己的幾只死鬼：

    “修不好了。”

    水鬼往地上一趟，嘴巴一咧。

    衛(wèi)淵嘆息：“我去買。”

    于是水鬼又站了起來，精神奕奕。

    天女看著電冰箱，有些好奇道：“這個是什么？”

    衛(wèi)淵愣了下，道：“天師府沒有和你解釋？”

    眼見著天女搖了搖頭，衛(wèi)淵只好將冰箱的用處解釋了下，想了想，道：

    “我要去一趟家電市場，玨你要不要一起，順便去外面看看？”

    天女略作沉吟，欣然點頭。

    一番商議后，決定乘坐公交車前往。

    因為天女似乎很好奇這種，可以搭載許多人的現(xiàn)代馬車，想要自己嘗試一下。

    在等車的時候，衛(wèi)淵忍不住低聲道：“玨你知道公交車怎么坐吧……”

    少女自然從容地點頭。

    衛(wèi)淵放下心來。

    先上了車，回過頭。

    看到少女踏著臺階上來，從袖口掏出一枚碎銀子，自然而然地往收錢的地方塞，那銀子閃著貴金屬特有的光澤，卻讓司機變得警惕，衛(wèi)淵眼角一抽，幾乎是本能抬手，刷一下一把把那碎銀子抓在手里，然后掏出公交卡一刷，對不耐煩的司機干笑道：

    “我給她刷了。”

    然后給天女使了一個眼色，坐到了公交車后面。

    想了想，衛(wèi)淵讓天女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邊，張開手，看著掌心這一枚沉沉的銀子，嘴角一抽。

    是真的。

    少女皺著眉頭，歪過頭，看著衛(wèi)淵，嘴巴無聲開合道：

    “我哪里做錯了嗎？”

    “坐公交車要給錢，應(yīng)該沒有錯。”

    衛(wèi)淵同樣張口無聲道：“是要給錢，但是，這個東西不能用來坐公交啊。”

    “為什么？”

    公交車慢慢開車，駛過有著輕緩斜坡的老城區(qū)，淡紅色的榆葉梅花瓣隨著風(fēng)灑落下來，陽光打在天女的臉頰上，她好奇看著衛(wèi)淵。似乎有些不理解的茫然，強調(diào)道：

    “銀子怎么不是錢了？！”

    衛(wèi)淵：“…………”

    PS:緩和些的日常加推動主線，應(yīng)該馬上就會結(jié)束，只是個過渡~

    日常真他娘難寫，摔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