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胡萊終于告別了那些熱情的新隊友們，關上門，宿舍里就只有他和王光偉兩個人了。

    已經坐回到椅子上的王光偉感嘆道：“我還以為我們初來乍到，想要融入這支球隊會很困難，沒想到……胡萊你怎么那么厲害！”

    胡萊看了一眼王光偉的頭頂：“我為什么這么厲害，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王光偉感受到了胡萊的目光，他罵道：“去死！”

    胡萊哈哈大笑。

    等他笑完了，王光偉卻突然面色一沉說道：“不對。”

    “不對什么不對？”

    “我突然想到，這其實未必是好事啊。”王光偉眉頭緊皺。

    “認識到了新隊友，和大家打成一片，難道還不是好事嗎？”

    “你發現沒，來和你打招呼，認識你的幾乎都是和咱們一起在中甲踢球的，本來在聯賽中就交過手，或者知道你的人。但絕大多數在中超球隊里踢球的人可都沒來呢。除了宋坤和王子健，就來了個……那個誰……”王光偉一下子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高瑞敏？”

    “對對對，就是他。就來了一個高瑞敏。這次集訓隊，在中超踢球的可是有二十五個人，而且他們中絕大部分都是以前就在這支球隊里踢球的隊友，他們才能代表這支球隊。但他們好像都選擇了在旁邊看著……我就想啊，會不會是在餐廳里的那一幕刺激到他們了？讓他們產生了不好的聯想……”王光偉分析道。

    “這能有什么不好的聯想？我就是在那里吃飯，是他們要來和我打招呼的，又不是我主動出擊，招蜂引蝶的。”胡萊攤開手。

    “你倒確實是在那里吃飯，可你不覺得就只是來吃個飯，便能引來這么多隊友陸陸續續來看你，和你打招呼，與你聊天……這反而顯得你才是這支球隊的老大了一樣？大家都來拜你，而對真正的老資格們視而不見……你讓那些老球員怎么想？”

    胡萊目瞪口呆：“不是吧？不至于吧？國奧隊都不算的集訓隊還玩兒什么拉幫結派、按資排輩？”

    “拉幫結派、按資排輩，在哪兒都少不了。你以為閃星就沒有嗎？只不過你一進來就跟了我，我也勉強算是‘老隊員’。”王光偉昂著頭，有些驕傲地說。

    “是是是，多謝前輩大哥照顧！”胡萊連忙拱手。“小弟愿為你效犬馬之勞，頓頓洗碗！”

    王光偉被胡萊逗樂了：“那我還煮飯做菜了呢……”

    隨后他又正色道：“不說這個了。我就是擔心有些人覺得你搶了他們的風頭，因此不爽你，會在接下來的訓練中故意刁難你、排擠你。畢竟咱們這次集訓是有競爭的，三十個五個人進來，最后只有二十三個人能去韓國打東亞杯。而如果能去韓國打東亞杯，就有很大的幾率參加明年的U23亞洲杯，那可是奧運會預選賽！”

    他說的很認真，語氣很嚴肅，但胡萊卻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老王我覺得你加戲加的有點多。以我的經驗來看，無論是在以前的東川校隊，還是在閃星，足球其實很簡單——你實力出眾，大家就服你、信你、接受你、承認你。你實力稀撇（方言，爛的意思），那你表現的再左右逢源、再怎么討人喜歡也就那樣。我問你，如果有人看我不爽，會在訓練中找機會踹我膝蓋腳踝，廢我職業生涯嗎？”

    王光偉連忙擺手：“你想什么呢！不至于啊！頂多訓練中不給你傳球什么的，下了場沒人理你……”

    “嗐，那有啥好擔心的？”胡萊搖頭，“不給我傳球，我就不信主教練是吃素的，就看著他們這么瞎搞？至于不理我嘛……”

    他嬉皮笑臉地看著王光偉：“他們不理我，那你理不理我？”

    “我當然理了……”

    “那不就完了！”胡萊拍了一巴掌。“別操心這種事情了。”

    然后他拿起手機，有人給他發了微信。

    是李青青發來的：“她們說你是關新彥的備胎哦！[壞笑]”

    胡萊一頭問號：“關新彥是誰？”

    ※※※

    第二天是國奧隊和女足國家隊在紅楓嶺訓練基地的第一堂訓練課，吸引了大量媒體的報道和關注。

    為了方便媒體朋友們，國奧和女足國家隊的采訪時間也被分開，女足在訓練前進行采訪，訓練的頭十五分鐘允許媒體拍攝。

    而國奧的采訪時間則在訓練結束之后，訓練結束前的十五分鐘允許媒體拍攝。

    這些媒體先去女足訓練場，采訪女足國家隊的球員們。

    李青青自然是記者們追逐的焦點人物，她穿著訓練服站在場邊接受記者們的采訪，所有記者都將長槍短炮對準了她，話筒伸到她面前。

    詢問她關于東亞杯的事情，以及對接下來夏天女足世界杯的展望。

    李青青回答的中規中矩，類似于那種大家在電視上經常能夠看到的回答：

    “……我們即將參加一場大賽……希望我們能贏……重要的是球隊的表現……”

    雖然具體內容不是這樣，但大致結構一樣。

    提到東亞杯和世界杯，李青青都表示希望球隊能夠取得好成績，重要的是團隊，她們是一個集體。什么？你說球迷們都很關心我的表現？抱歉，個人表現如何我并不關心。

    這種回答中規中矩，最重要的優點是“安全”，不會因為說錯話而陷入了什么麻煩中，也不會讓人產生要斷章取義歪曲解讀她回答的念頭。

    但缺點就是無趣。

    “我現在能夠理解為什么大家都說李青青人緣好，和誰關系都好了……就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回答，真是想得罪人都難。”《進球》網的實習記者張超在人群外面看著正在接受央視體育頻道記者采訪的李青青，搖頭嘆道。“就是未免太無趣了點，毫無個性，換成任何一個人來回答都一樣。”

    “無趣？”他旁邊一個明顯上了年紀的老記者哼了一聲，“只要是李青青出現在鏡頭中，那什么回答都有趣。你以為那些觀眾球迷們在乎的是李青青回答了什么嗎？不，他們只是想看‘女足之花’的美顏。”

    鏡頭前的李青青一顰一笑都足夠吸引人目光，有不少和他們一起旁觀這場采訪的記者臉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笑意。

    要知道其實李青青的回答并沒有什么好開心的，他們單就只是在旁邊看著，壓根兒沒聽李青青說了什么，一個個就都能這么開心。

    張超把目光從哪些滿臉微笑的記者們身上收回來，對身邊的老記者說道：“方老師我當然知道李青青的吸引力有多大。我只是覺得……有點遺憾，這么漂亮的球員，卻像是提線木偶一樣，沒有自己的思想……”

    老記者方大鳴瞥了一眼自己帶的這位實習記者：“收起你要搞個大新聞的心思。光靠媒體采訪，你能看出個毛線的思想！你知道人家沒思想？人家只是不稀罕給你說而已！所謂的有個性有思想，那不過是經過精心設計，故意展現在你這個記者面前的人設而已！大家都是演，那么認真做什么？”

    被老記者訓斥了的張超也不敢再說話了。

    ※※※

    當媒體們拍攝完國奧隊最后十五分鐘的訓練之后，不用記者們提及采訪的事情，國奧隊的領隊冉家昌就已經讓施無垠點了兩個人過來接受采訪。

    被第一個點到名字的人是郭俊夫，這位國奧隊的主力中場，是關新彥之外最引人矚目的天才球員了。

    效力于中超商都神威隊的他，作為U23球員，上賽季在中超聯賽中首發出場了二十二次。

    當然了，因為U23政策的存在，所以只看一個U23球員的聯賽出場次數已經沒什么意義了，畢竟政策要求每一支球隊每場比賽都必須有最少一名U23球員首發出場。

    但除了首發之外，還是很多東西可以看得出來這名球員表現的。比如看出場時間——U23政策里一樣規定了最少要有一名U23球員的出場時間超過六十分鐘才達標。

    那如果該名U23球員總是出場時間超過六十分鐘，是不是就能說明他不是一個U23政策的受益者，而是實打實憑借實力贏得出場資格的呢？

    郭俊夫就是這么一個人。

    他上賽季在中超首發出場二十二次，其中有十次打滿了全場，超過六十分鐘出場時間的場次達到了二十次。

    這樣的表現足夠證明他在商 明他在商都神威隊的地位了。

    和關新彥一樣，也是被俱樂部重點培養的對象。

    同時還是國奧隊的中場核心。

    他出來代表球隊接受采訪，所有人都沒異議。

    除了郭俊夫之外，另外一個被點到名字出來接受采訪的人則是王光偉。

    如果說郭俊夫是原來就在國奧隊的老球員，以及中超球員的代表的話，那么王光偉自然就是中甲球員，和那些第一次入選國奧集訓隊的球員們的代表。

    為什么是王光偉做這個代表？

    施無垠可能考慮到王光偉上賽季在中甲聯賽表現出色，水平和能力也很有說服力，再加上性格沉穩，面對記者不會出什么紕漏。

    這兩個人在接受采訪的時候，也確實如此，表現的中規中矩。

    說點什么團隊第一，全力以赴這樣的場面話。

    但這也就夠了，記者們拍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回去編輯成新聞就能播出，任務完成。

    但就在郭俊夫和王光偉兩個人剛剛結束完采訪，卻有人舉起手：“冉領隊，冉領隊，能夠再找一個人來接受采訪嗎？”

    方大鳴用力瞪了一眼旁邊舉起手的張超——他就知道這小子不老實！

    剛才這一問便是張超發出來的。

    冉家昌似乎并不以為意，而是看著這個年輕的記者微笑道：“可以啊，你們還想采訪誰？”

    “胡萊！”張超指著球場上那個身影高聲說道。

    “為什么要采訪他？”冉家昌問。

    “作為本次U22集訓隊里最年輕的球員，同時又是上賽季中甲聯賽中表現最好的年輕人，我想不止我一個人對他感興趣吧？”張超說這話的時候還不忘把其他人都拖下水。

    方大鳴覺得這小子簡直欠收拾。

    但其他記者卻都紛紛附和了張超：“對對對！我們也很想采訪一下胡萊，想聽聽他這個最小的U22球員有什么想說的！”

    冉家昌見這么多記者都對胡萊感興趣，便對主教練施無垠使了個眼色。

    本來都要走的郭俊夫看到這一幕之后，就收住了腳步。

    這些記者竟然主動要求采訪胡萊？

    昨天在餐廳中看到中甲的隊員們都紛紛主動跑去和他打招呼結識，郭俊夫就夠吃驚的了。

    今天更夸張，那么多媒體記者竟然主動要求采訪他？就算他上賽季在中甲聯賽中進了十一個球，也有點夸張了吧？

    要知道就連關新彥都沒這待遇呢……

    這小子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

    他決定站在旁邊聽一聽。

    ※※※

    胡萊很快被叫來，站在了媒體的鏡頭面前接受采訪。

    雖然是國字號球隊的新人，但胡萊面對這些長槍短炮卻并沒有表現出絲毫膽怯，他臉上甚至還帶著微笑，顯得非常老練的樣子。

    畢竟也是踢了半個賽季進了十一個球的職業球員，媒體采訪什么的，也不是沒見識過。

    甚至在他進入職業足壇之前，還在東川中學足球隊踢球時，他就已經有過被記者采訪的經歷了。

    因此如今的場面并不能唬住他。

    “請問胡萊，作為球隊內最年輕的球員，在十九歲就被選入了U22國家隊，是一種什么體驗？”

    什么體驗？

    當胡萊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懷疑提問的記者來自知乎……

    他眨了眨眼：“你不說我都忘了自己是這里面最小的，哈！”

    然后他想到了昨天晚上王光偉所擔心的事情，又補充道：“這里的大哥們都挺照顧我的。我剛來在我不認識路的情況下就有熱心的隊友帶我去報到，吃飯的時候大家也很熱情地和我打招呼……進來了發現這里面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超喜歡在里面……”

    他的回答引來了記者們的笑聲。

    張超尤其興奮，果然還是這個胡萊最有意思！

    說話好聽又有趣，簡直人才……

    胡萊和之前兩位接受采訪的球員的畫風確實完全不一樣，郭俊夫在旁邊聽到胡萊這么回答記者問題，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不是說全隊就胡萊一個人會皮會開玩笑。

    但敢當著媒體記者的面這么皮的，確實只有胡萊一個人……其他人總是多少要估計一下自己形象的，還有人則是擔心說錯了話，陷入麻煩中。

    隨后記者們又問了一些問題，包括東亞杯的。

    胡萊在這方面就顯得稍微正經了一點，但也還是帶有他自己的風格：“我會爭取能夠參加東亞杯，希望我個人和球隊都有好表現吧！”

    他沒說團隊優先，而是說希望個人和球隊都有好表現。

    張超敏銳的注意到了這一點和其他人的不同。

    想到這里，他舉起手向胡萊問道：“胡萊你在十九歲的時候就入選了U22集訓隊，十八歲的時候就能在中甲聯賽中打進十一個球，而這僅僅是你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賽季。請問你對自己的未來有什么展望嗎？”

    本來還覺得張超在瞎搞的方大鳴，聽他問出了這樣的問題，也不禁點了點頭，這倒不是一個“瞎搞”的問題，他沒有浪費掉這次采訪機會。

    “未來展望啊……”

    但讓記者們感到意外的是，面對這個問題，胡萊卻并沒有像之前那樣抖機靈，而是若有所思，然后他反問提出問題的張超：“那個，想說什么都可以嗎？”

    張超搖頭：“當然，要說你的真心話，胡萊。這是個真心話大冒險！”

    聽到他這話，胡萊笑了。

    其他記者也都看著他，期待他能說出什么真心話來。

    胡萊想到了他來的那個時空，鄭志在俄羅斯世界杯亞洲區預選賽十二強賽的最后一場，用一次禁區前的回追犯規為自己領到了一張紅牌，但同時也為中國隊保留了一絲絲去俄羅斯的希望，哪怕僅僅是理論上的希望。

    那是鄭志這個中國隊長為中國足球沖擊世界杯所做出的最后一次貢獻。

    雖然這個貢獻最后毫無意義，中國隊還是又一次倒在了世界杯決賽圈的門外。

    他又想到了在這個時空，秦林在退出國家隊之后哽咽著對中國球迷說對不起。

    他們兩個人的形象重疊在了一起，兩個時空里中國足球歷史上的那些人重疊在了一起。

    在那個時空，中國隊雖然進入過一次世界杯決賽圈，但仿佛是一次花光了中國足球后半輩子所有的好運氣，那之后中國足球一年不如一年。

    在這個時空，中國隊則從未進入過世界杯決賽圈，所有人到現在都還在苦苦等待。

    球迷們熬成白發，球員們耗盡一生。

    四年一個輪回，一輪又一輪，三十年、四十年、六十年，時光就這么無情地溜走了。

    再回首，已過去足足一個甲子。

    中國足球卻還在路上。

    中國足球永遠都在路上。

    中國足球從頭再來。

    中國足球一次次從頭再來。

    中國足球不再配代表這個國家，和這個日益強大的國家形象相去甚遠，甚至到后來成為了這個國家的笑話和丑聞……

    想到這里，胡萊面對鏡頭和話筒說道：“未來展望，我有一個夢想，我夢想未來有一天能夠穿著中國隊的球衣，捧起世界杯！”

    張超呆住了，他身邊的方大鳴呆住了，圍著胡萊的記者們呆住了。

    國奧隊主教練施無垠呆住了，國奧隊領隊冉家昌呆住了。

    王光偉呆住了，站在旁邊想要聽聽胡萊說些什么的郭俊夫也呆住了。

    他們好像聽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宣言，但又好像聽到的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