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廠的大門口，李天明離得老遠就看見了莊志濤。
離得近了，莊志濤也認出了那個牌照，轉身就往崗亭里走，結果李天明一腳油門，就到了跟前。
“沒……誰躲了，我去拿根煙！”
莊志濤眼神有些閃躲。
曾經棉紡廠革委主任的大公子，廠里保衛科的科長，人人追捧的對象，如今混成這個樣子，自尊心泛濫也很正常。
“和你說的話都忘了？”
“沒忘！”
莊志濤偏過頭，也不去看李天明。
“行，沒忘就好！”
李天明也懶得再說啥，人得靠自己，他說得再多，聽不進去也沒用。
橫桿被抬起，李天明踩下油門，很快就走遠了。
“那個是……你的連襟？”
當年李天明和宋曉雨結婚的時候，孫立曾見過莊志濤，沒想到過去這么多年，他居然還記得。
“嗯！他老頭兒前些年下來了。”
李天明只說了這一句，孫立便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你沒想著幫幫？我記得你和棉紡廠后勤處的楊建軍挺熟的！”
是挺熟！
李天明如果開口的話，楊建軍肯定不會拒絕。
但是……
人首先得瞧得起自己，別人才能瞧得起他。
莊志濤現在算是不錯了，最開始，整天躲在家里，要不是楊建軍看李天明的面子，他們兩口子的房都保不住。
后來被李天明給訓了一頓，莊志濤總算是舍下臉皮回保衛科上班了。
科長是別想了，能保住工作崗位，還是李天明和楊建軍打過招呼。
“他自己走不出來，我生拉硬拽能行？”
孫立聞言，只笑了一下，便沒再說話。
車到了行政樓，找位置挺好。
“天明，咱們來這兒干啥？”
“找咱們自行車廠的總工！”
呃？
來棉紡廠找自行車廠的總工？
啥意思？
上樓到了技術科。
“長寧！”
“哥！”
正在給手下技術員們開會的孫長寧見來的是李天明，正要過來，突然想到了什么。
“哥，你等會兒啊！”
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沓折好的紙。
“哥，你讓我畫的那個圖弄好了，你看看是不是這么回事兒！”
李天明沒急著看。
“正好中午了，先去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說完，拉著孫長寧就走。
下樓上車，從大門口經過的時候，這一次莊志濤倒是沒躲，李天明的車還沒到跟前，橫桿就被抬起來了。
走你！
這家伙是把他當瘟神了？
李天明此刻顧不上莊志濤，離開棉紡廠，直奔街對面的戰斗大食堂。
當然，特殊時期過后，這家國營飯店已經迫不及待的將原來的招牌給掛了回來。
人民飯店！
感覺……
還不如戰斗大食堂響亮呢！
要了幾個硬菜，孫長寧下午還要上班，就沒要酒。
當年，就是在這里，莊志濤一頓酒喝得“七竅流血”，差點兒把命給搭進去。
據說當時見證那一幕的服務員，差點兒被嚇神經了。
等菜的時候，李天明將其中一張圖紙展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對，就是這個！”
聽到李天明這么說，孫長寧笑道：“對就行，我還怕我理解得不對呢！”
孫立聽得一頭霧水，也伸長脖子湊了過來。
李天明展開的這張圖紙上面，畫的應該是一輛自行車的總體構造，這難道就是未來自行車廠要生產的產品？
只是……
咋看上去怪模怪樣的呢？
尤其是那車把，自行車的車把不應該都是彎的嗎？
這個怎么是直的？
而且……
傳動輪也不對啊！
“天明，這個是……”
“自行車？不認識？”
廢話，自行車我能不認識嘛！
孫立14歲就得到了人生的第一輛自行車，到現在早就不知道換了多少輛了。
可從來沒見過這個模樣的自行車啊！
“這是什么意思？”
孫立指著圖紙上的傳動裝置。
市面上的自行車都是一個齒輪，這個居然有……
三個！
李天明笑著看向了孫長寧：“長寧，你給孫哥解釋解釋！”
孫長寧認得孫立，知道這是大舅哥的好哥們兒。
“孫哥，具體的設計，是我哥完成的，我只是把圖給畫出來，按照我的理解，前齒盤和后齒盤的齒牙比例不一樣，傳動比會有所不同，傳動比大，騎車的時候，踩踏費力，但車輪轉速會變高，傳動比小，踩踏省力但車輪轉速低。”
孫立聽著，大概其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
“這有啥用？”
孫長寧被問得一愣，事實上，他也不明白這么設計到底有什么用，只能轉頭看向了李天明。
有啥用……
確實沒什么用！
放在當下，這種變速設計，實用性確實不大。
人們買上一輛自行車，都要精打細算，攢上一段時間的錢，哪里還顧得上考慮什么傳動比的問題。
但是……
“孫哥，你小時候玩過玩具槍嗎？”
正說著自行車呢，怎么突然又說到玩具槍了？
“玩過啊！”
“要是你的小伙伴手上拿著的都是家里給做的木頭槍，就你手上有一把百貨商店買的塑料玩具槍，還能打砸炮，你會怎么做？”
“這還用說，到處顯擺唄！呃……”
孫立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說……”
“就像你小時候玩的玩具槍一樣，這個……”
李天明的手指在圖紙上用力敲了兩下。
“拿出去顯擺，會不會覺得特別有面子？這個叫啥？時尚！”
李天明上輩子干的自行車廠，之所以最后干黃了，就是因為他只注重實用性和質量了，忽略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
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競爭對手早已經開始仿制變速自行車，他的廠落后于人，不倒閉才怪呢。
“咱們廠將來要做的就是……引領時尚！”
孫立又學到了一個新詞，而且還是那種很容易理解的。
我有，你沒有，那么我就是在引領時尚。
其他人想要追上這種時尚，就必須要讓自己也擁有才行。
這樣的話，東西還愁賣嗎？
至于，李天明口中的變速自行車，能不能真的引領時尚，根本不需要擔心。
現在的年輕人，就喜歡這種花里胡哨的東西。
只要一個小圈子里，有一個人買了這種自行車，很快就能引得其他人爭相效仿。
人都是有攀比心的。
說不定等到他們的產品上市的時候，就連姑娘們結婚要的條件都要跟著變化。
以前接親的時候，女方要求男方用10輛鳳凰牌自行車，以后或許就要變成……
10輛變速自行車。
這樣才夠排面！
孫立此刻更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慶幸，李天明果然不是一般人，這小子無論做什么，都把所有的因素給考慮進去了。
有這樣一個人帶頭，啥事做不成。
“孫哥，你看看，以三產的技術實力，制作這樣的自行車有問題嗎？”
孫立又把其他的圖紙挨個看了一遍。
“這算什么，除了這個傳動輪和車把，別的部位都和普通的自行車沒多大區別，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出來，那些老技術工人真成吃干飯的了！”
要是多復雜的東西，孫立還不敢這么說，一輛自行車而已，有啥難的！
“要不要先做出一輛樣品？”
李天明擺了擺手，將圖紙收好。
“不急，廠子還沒組建起來呢，樣品急個啥？”
正說著，取餐窗口那邊的服務員亮起了大嗓門兒。
“3號取餐，快著點兒，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名字改了，這服務態度是一點兒都沒變，難怪天正的飯館生意那么好了。
除了手藝，服務質量也很重要啊！
孫長寧忙起身去取菜，還沒等他走回來，就連大蓮急匆匆的闖了進來。
“長寧，我哥和你在一塊兒呢？”
說著，一轉頭看到了正坐在餐桌前的李天明，兩步就到了跟前，臉上滿是慌亂的表情。
不等李天明詢問，大蓮便急著說道。
“哥，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