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嶙峋峭壁探入洞穴內，一點一點撫上躺在地上的少年臉上，輕快地跳動。
少年不堪其擾，抬手要驅趕日光，一抬手臂，下意識嘶嘶兩聲，睜開了眼。
莫箏看了眼胳膊。
這個傷其實不重，導致她睡著的時候都忘記了。
但傷畢竟是傷，牽扯到了會痛。
莫箏撐著靠坐起來，看到狹窄的洞穴內沒有其他人，洞穴外也安靜無聲。
這幾日都是如此。
她再看了眼身邊……擺著的石頭。
這好像從她中箭醒來的時候，就擺在身邊的。
被打磨過的石頭。
雖然很粗糙，但鑿出一個窩，此時里面有半窩水。
這個峽谷沒有水源，不過洞穴內會有沙石縫隙積攢的雨水滴落。
昨晚她入睡前接的水已經喝完了，現在又滿了……
莫箏靜靜看了一刻，端起石頭碗一口喝了。
“衛矯，衛矯。”她輕聲喚。
外邊沒有回應。
但她知道，衛矯還在外邊。
投在地上的峭壁陰影能隱隱看出人形。
自說之所以騙他離開隴西城，是為了不讓他跟著一起送死，衛矯罵了一句狗東西后，便再沒有跟她說過話。
沒有再靠近她，也沒有離開，蹲在外邊的峭壁上，似乎真變成了石頭，對外界無知無覺。
他不說話，莫箏就自己說。
“衛矯，我不止騙了你啊，我一直在騙人啊，楊落也是被我騙的。”
“當時楊落為什么會出現在趙縣？那就是被我騙去的。”
“她以為我是為她好，護著她，其實我是借用她的身份，去報仇，去殺掉李氏父子。”
“我不止一開始騙她，哪怕現在，我都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她了，我也還在騙她啊。”
“我把你騙回了京城，她也不知道我這次是要離開。”
說到這里她靠著墻壁笑了笑。
“她還等著這次靠著平定衛崔獲得大功，等皇帝發現我的身份后，來換取赦免，保住我的性命，讓我從此過上正常的日子。”
“她太天真了。”
“那怎么可能啊，我這種身份，還不如衛崔孫樹之流。”
“謀逆，隨從族人或許還能以戴罪之身活著，我這身份不行啊。”
“因為我沒有罪，我也是正統。”
“而且，我也不會把我的命交由別人來定奪，在別人的掌控下戰戰兢兢活著。”
“還有，我連我自己身邊的人都在騙。”
“那些先去西戎的同伴們，都以為我真會跟過去，其實我根本也沒把握。”
“總之……”
“我就是這種人，天天騙人，誰都騙。”
“衛都尉你最厲害，被騙了還能找上我……”
“既然我技不如人，落入你手里，你想怎么樣都行。”
她揚聲對外喊。
外邊風怪叫著刮過，沒有其他的回應。
莫箏一撐墻壁站起來。
“衛矯，你要是沒什么要說的，那我就先走了——”
她說著向外走去。
“……雖然抱著必死的準備，既然還沒死，我就再去試一試。”
峽谷的洞穴很淺，三步就走了出來，剛踏入日光中，一片山石裹挾著怪風砸過來，擦著腳尖嵌入地面……
莫箏抬眼看向一旁，崖壁上的衛矯冷冷看著她。
莫箏看著他，抬手在身前合十，眨眨眼：“師兄，別生氣了吧。”
……
……
遠處趴伏在峽谷上的黑叔，在看到山石砸向莫箏的時候，繃緊的身子就要沖出去，被身邊的兩人一起死死按住。
“先別動手。”
“他距離公子太近——”
“刺激了他直接動手我們救不及。”
還好莫箏沒有被打傷，石頭只是落在腳邊，衛矯也沒有再動作，依舊站在崖壁上。
他們僵持不動，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兩人僵持不動。
……
……
不管喊都尉也好，師兄也好，衛矯都沒有反應，只冷冷看著她。
莫箏也不在意，繼續自言自語。
“除了你這個師兄，其他的師兄也都被我騙了，將來身份揭穿，他們估計要被連累。”
“祭酒雖然我早就告訴他真實身份，估計他也難逃牽連。”
說罷悵然一笑。
“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了。”
聽到這句話，一直沉默的衛矯開口了。
“不知道？”他冷冷說，“你怎么會不知道？讓我殺了你，莫小皇子死在隴西，就此前塵過往皆成灰燼，所有跟你有關的人也都安全了。”
莫箏看著他，輕嘆一聲：“我怎么能對一個明知他絕不會殺我的人，當面請他殺我，那真是太無恥，太過分，太傷人了。”
衛矯哈哈笑了，黝黑的眼里似乎蕩起無數漩渦。
“好，好，好。”他說，“你好厲害，你什么都知道，在你眼里，我們都是被你耍弄的狗。”
他從峭壁上一躍而下，站在了莫箏身前，身上凌亂的夾雜著獸皮羽毛的衣服亂飛。
他看著她。
“這張臉，還有偽裝嗎？”他忽然問。
莫箏抬手擦了擦臉頰：“沒有了，這是真灰塵。”
衛矯的視線在她臉上慢慢滑過，似乎要說什么，但遲遲沒開口。
莫箏也沒有再說話，只看著他。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任憑峽谷里的風從之間穿梭而過。
就在莫箏以為時間也凝滯的時候，衛矯轉身走開了。
莫箏愣了下，下意識上前一步：“哎。”
衛矯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衛矯，你…….”莫箏再次喊，你去哪里差點脫口而出。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先前她把他趕走了，他卻不按照她所安排，又出現了。
現在他終于又要走了，也算是又合她心意了。
她還要問什么？
難道要留他？
做人不能這么無恥.....
莫箏看著年輕人的背影緩緩走遠，就算走在峽谷中間，走在日光下，也像一塊山石。
“衛矯。”
她聽到有聲音喊。
是她喊的？
莫箏抬手按住嘴。
感受到嘴唇的干裂。
是了，那淺淺一窩石頭水，根本不夠喝。
“衛矯。”她大聲喊，“這里沒水了。”
前方的年輕人如同山石聽不到，沿著彎彎曲曲的峽谷而行，下一刻一拐就要消失在視線里。
莫箏將腳面前適才被衛矯扔下的石頭一腳踢開。
“老子不做好人了。”她喊道，同時腳尖點地如飛燕般向前方掠去，“先前當了一次好人把你趕走讓你留一條命，得到回報了——”
衛矯聽到了身后的喊聲，以及人奔來的風聲。
回報。
指的是他跑回來，及時出現，給了她一箭嗎？
衛矯嗤笑。
念頭閃過，耳邊風聲呼嘯，他微微回頭，看到莫箏從腰里一抽，原本布條一般的腰帶陡然變成了軟鞭，猛地卷了過來。
“……你既然自投羅網，那就別想走了——”
衛矯抬手抓住卷來的鞭子，冷冷看著身后的人：“你要如何？”
“我要殺了衛崔，去往西戎。”莫箏盯著他，眉眼閃閃，“我要接下來活得自由自在，稱王稱霸！”
衛矯猛地將她甩開。
人被甩出了去，撞在一旁的崖壁上，沙石滾落。
“關我什么事。”衛矯冷笑，再次踏步向前。
但下一刻鞭子再次甩過來——
“你是衛崔的兒子——”莫箏沉聲說，“我當然要用你來要挾他，然后讓你親眼看著，我殺死你的父親，我就是這樣的壞人——”
衛矯跟隨著她的轉身，將剛卷住他胳膊的莫箏借力再次甩了出去。
“那你還不如抓條狗去威脅他更管用——”他冷笑。
說罷再次向前而去。
人裹挾著風聲再次撲來，這一次他側身沒能躲開，鞭子將他和她緊緊裹在一起。
一只手從后方伸來抱住他的腰。
“你跟我拜過天地的。”
“我原本想，你活著，替我繼續看夜空。”
“但，我改主意了。”
“是你自投羅網的！”
“是你給我機會當壞人的！”
“衛矯，你還是跟我同生共死吧。”
“我活著你是我的夫君，我死了，你就是我的亡夫。”
……
…….
改主意了？
要跟他同生共死？
呵，衛矯心里嗤笑一聲。
想的美。
但他沒有甩開她。
這并不是說他接受了。
他只是要抓住這個機會。
這狗東西，先前待他如此無情，一次又一次騙他，他當然也要，騙她一次。
等著吧。
他會報復回來的。
……
……
不遠處峽谷里并不多的遮掩山石后，黑叔以及其他三人擠在一起，看著前方抱在一起一動不動的兩人，他們也僵硬不動。
“這么看來。”黑叔慢慢擠出一句話，“現在好像是公子挾持衛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