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群與方夢很快便被引入帥帳。
帳內(nèi)燈火通明，牛油火把噼啪作響，將蕭羽端坐于主位的身影映照得輪廓分明。
“卓公子，方姑娘？”蕭羽放下手中的軍報玉簡，眉宇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疑惑，“深夜來此，不知有何要事？”
卓不群與方夢對視一眼，隨即同時向前一步，對著蕭羽深深一躬，拱手行禮，姿態(tài)鄭重。
“麾主！”卓不群聲音誠懇，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我等二人，是真心想要加入第三麾，成為麾主帳下真正的戰(zhàn)士，為人族盡一份心力，懇請麾主接納！”
方夢亦是盈盈一拜，聲音清越：“請麾主成全！”
蕭羽眸光微微一閃，面上卻露出幾分不解的“糊涂”，說道：“二位此言何意？你們本就是奉六位界主大人之命，前來我第三麾歷練協(xié)助的，何來‘加入’一說？若未加入，此刻又怎會出現(xiàn)在我軍營之中？”
卓不群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道：“麾主就莫要再開我們玩笑了。我們知曉，麾主對我等這些‘天降之人’，或許心存疑慮，瞧不上眼，認為我等皆是仰仗父輩福蔭、只知享樂的紈绔……”
“誒！”蕭羽立刻抬手制止，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正色，“卓公子此言差矣，本將絕無此意！六位界主大人派來的青年才俊，本將豈敢輕視？”
卓不群連忙道：“好好好，不管麾主心中究竟如何作想，我們今日前來，只想向麾主剖明心跡！”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認真：“我和方夢兩人絕非那等混吃等死的紈绔子弟！身為人族一員，看著山河破碎，族裔涂炭，我等心中亦如刀絞，我們渴望承擔責任，為人族存續(xù)盡一份綿薄之力！”
方夢接口道，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我們來到此地，不是為了在后方享福玩樂，更非為了鍍金虛名。我們是真的希望能追隨麾主左右，與麾主并肩作戰(zhàn)，與第三麾英勇的將士們一同浴血沙場，抗擊異族！”
卓不群再次深深一揖：“懇請麾主給我等一個機會！真正將我二人視為第三麾的一員，我等愿任憑麾主驅(qū)策，絕無二心！”
兩人的話語清晰懇切，眼神坦蕩而熾熱，那份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的真誠與決絕，讓蕭羽心中也不由得掠過一絲真正的意外。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一挑。
沒想到這十二人中，竟真有此等心志迥異之人。
不過，蕭羽并未立刻應(yīng)允。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兩人，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問道：“只有你們二位前來嗎？其他幾位公子和天女……是何想法？”
卓不群與方夢相視苦笑，卓不群道：“回稟麾主，只有我二人，以及跟隨我們一同前來的那兩位凡塵世界的同伴，季風與林悅。至于喬兄、羅兄他們……”
他無奈地搖搖頭：“他們……似乎頗為享受麾主目前的安排。人各有志，便隨他們?nèi)グ伞！?/p>
蕭羽聞言，心中頓時了然。
看來那群人里，絕大多數(shù)還是選擇了安逸。
眼前這兩人，倒是有些不同。
他沉吟片刻，深邃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幾息，仿佛在衡量他們話語的分量。
終于，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沉穩(wěn)有力：“我明白了。你們能有此心志，為人族而擔責，本將……心甚慰之，好吧，我答應(yīng)了。”
卓不群和方夢眼中瞬間爆發(fā)出壓抑不住的喜色。
“謝麾主！”兩人再次躬身。
蕭羽抬手虛扶：“不必多禮。你們先下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本將會在軍議上宣布對你們的安排。”
“是！我等告退！”卓不群和方夢難掩激動，齊聲應(yīng)是，隨即帶著振奮的心情，恭敬地退出了帥帳。
帳簾落下，帳內(nèi)重歸寂靜。
蕭羽手指在冰冷的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眼神幽深難測。
不多時，錢戈與孫弓各自的親信便先后悄然入帳，將最新的情況低聲稟報。
喬飛宇、羅飛以及他們身邊那兩位凡塵世界的修士，今夜已留宿怡紅院，尋歡作樂，并無歸營之意。
而另外兩位天女及其同伴，則正從夜市返回營地的路上。
蕭羽聽完，面色無波，只是淡淡揮了揮手：“知道了。”
親信立刻會意，無聲退下。
……
翌日，點將鼓聲隆隆。
第三麾主要將領(lǐng)齊聚帥帳。
蕭羽端坐主位，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目光掃過帳下肅立的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本將宣布一項任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卓不群、方夢聽令！”
“末將在！”卓不群與方夢精神一振，跨步出列，抱拳肅立。
“即日起，卓不群、方夢二人，暫為第三麾軍參，直接聽令于本將！”蕭羽聲音鏗鏘，“你們帶來的兩位道友，季風、林悅，為爾等副手，協(xié)同參贊軍機！”
“日后凡戰(zhàn)事起，爾等四人，需隨我第三麾大軍一同出戰(zhàn)！”
帳內(nèi)眾將臉上都掠過一絲驚訝。
軍參之職，雖非統(tǒng)兵實權(quán)將領(lǐng)，卻是在中軍核心幕僚，地位特殊，能參與機密軍務(wù)，接觸核心情報。
麾主竟將這剛來不久的兩人直接放在如此位置？
穆洪山、秦紅玉等核心將領(lǐng)不動聲色。
其他一些中層將領(lǐng)則互相交換著眼神。
“末將領(lǐng)命！謝麾主信任！”卓不群和方夢強抑激動，聲音洪亮。
蕭羽微微頷首：“軍情如火，刻不容緩。你二人即刻下去，先行整理、研讀近月以來摩羅城方圓千里所有關(guān)于異族大軍的動態(tài)情報，務(wù)必做到爛熟于心。”
“是！末將遵命！”兩人再無遲疑，抱拳領(lǐng)命，帶著重任在肩的使命感，轉(zhuǎn)身大步退出帥帳。
待他們身影消失，穆洪山才帶著幾分探詢之意，看向蕭羽：“麾主，這樣安排……”
蕭羽點頭，將昨夜卓、方二人主動請纓之事簡單陳述了一遍。
穆洪山和幾位原本心有疑慮的將領(lǐng)聽完，臉上露出恍然之色，紛紛點了點頭。
若此二人真有此心志，暫時放在中軍幕僚位置，倒也能觀察其能力與真心。
“原來如此。”穆洪山捋了捋短須，“此二人既有此心，麾主知人善任，給他們一個機會，也是好的。”
其他將領(lǐng)也附和了幾句。
“若無其他要事，都各自去忙吧。”蕭羽揮手道。
“末將告退！”穆洪山等人不再多言，各自躬身行禮，陸續(xù)退出帥帳。
轉(zhuǎn)眼間，大帳內(nèi)便只剩下了蕭羽、葉依水，以及尚未離開的寧溪、周英、葉茜、青陽四女。
六人之間，氣氛微妙。
蕭羽心念微動，目光在寧溪四女臉上一掠而過，隨即道：“王西、孫應(yīng)、葉千、陳陽，你們四人，先退下。”
寧溪四女聞言，目光快速與葉依水接觸了一下，隨即恭敬抱拳：“是！”
她們依言退出了帥帳。
厚重的帳簾剛剛落下，葉依水玉手輕揮，一道無形的禁制光幕瞬間將帥帳籠罩得嚴嚴實實，隔絕內(nèi)外。
“你瘋了？！”葉依水柳眉倒豎，一步跨到蕭羽案前，雙手猛地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強烈的質(zhì)問，“你竟敢把卓不群和方夢放在軍參的位置上？！還讓他們直接聽令于你？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
她美眸中滿是急切與擔憂：“那六個老東西派來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尤其方夢帶來的那個林悅，眼神機敏得很，讓他們接觸核心軍務(wù)，日夜在你身邊轉(zhuǎn)悠，萬一……萬一讓他們瞧出蛛絲馬跡怎么辦？你這是在自己身邊埋雷！太危險了！”
蕭羽看著葉依水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反而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撐在桌上的手。
葉依水的手有些微涼。
“依水，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種令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我自有分寸。”蕭羽目光深邃，“首先，他們沒那個本事探查到我的根腳。我對自己的隱匿之法，有絕對信心。”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其次，正因為他們是那六位界主派來的‘眼睛’，如果我們一味將他們排斥在外，晾在一邊，當作外人供起來，反倒會顯得刻意，顯得心中有鬼，更容易引起那六位老家伙的警覺和懷疑。”
蕭羽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狡黠的弧度：“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把卓不群和方夢這樣‘主動投誠’的，放在明處，放在我中軍帳下，委以看似重要卻不涉核心機密的虛職。這叫什么？”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叫燈下黑。”
“越是靠近燈燭的地方，反而越容易被光亮本身遮蔽。”
“他們在我眼皮底下，我既能就近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又能向六位界主傳遞一個信號——我寧凡行事光明磊落，無不可對人言，不怕你派人來查，甚至歡迎你派人來幫。”
葉依水聽著蕭羽條理清晰的分析，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放松下來，撐在桌上的手也慢慢收回了力道。
她看著蕭羽自信而沉穩(wěn)的臉龐，眼中的擔憂被一絲無奈和嘆服取代。
“燈下黑……”
她咀嚼著這三個字，最終緩緩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松垮下來。
“你這家伙……膽子是真大，心也是真細。”她嗔怪地瞪了蕭羽一眼，但語氣已無之前的激烈，“罷了，既然你已有謀劃，那我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千萬千萬小心！”
“放心吧。”蕭羽緊了緊她的手，給予一個肯定的眼神。
葉依水這才抽回手，撤去禁制，恢復(fù)了平日的清冷神色，轉(zhuǎn)身也離開了帥帳。
她前腳剛走，寧溪四人后腳便立刻掀簾而入。
帳內(nèi)禁制再次無聲落下。
“師兄！”寧溪急切地開口，臉上寫滿了憂慮，“那卓不群和方夢……”
蕭羽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我知道你們擔心什么。”
他將對葉依水解釋的那番“燈下黑”的道理，以及將人放在明處觀察、消除六位界主疑慮的策略，再次向四女清晰而完整地講述了一遍。
四女聽著，臉上的緊張和憂慮如同冰雪消融，漸漸化為恍然與安心。
“原來如此……”周英撫了撫胸口，長舒一口氣。
“蕭羽你既然思慮周全，那我們就放心了。”葉茜點頭道。
青陽也補充道：“但我們還是多加小心，時刻警惕。”
“嗯，我會的。你們也要多加留意自身安全。”蕭羽鄭重叮囑。
四女這才徹底放心，再次行禮告退。
……
營中。
當喬飛宇等人從溫柔鄉(xiāng)與繁華夜市中得知蕭羽對卓不群、方夢的任命后，反應(yīng)各異。
“哈！軍參？聽令于他？”喬飛宇剛從怡紅院出來，睡眼惺忪，聽聞此事后嗤笑一聲，滿臉鄙夷，“卓不群這家伙，還有那個方夢，腦子真是被門夾了！好好的逍遙日子不過，非要去趟那渾水？”
羅飛亦是搖頭晃腦，語帶嘲諷：“就是！真把自己當根蔥了？跑去給那個寧凡當什么勞什子軍參？戰(zhàn)場是那么好玩的？異族是那么好殺的？簡直是自討苦吃！兩個傻子！”
他們身邊的兩位凡塵飛升者，臉上也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顯然認同自家公子的看法。
那兩位留在營中的天女，對此也只是淡淡一笑，輕描淡寫地評論了一句“人各有志”，便繼續(xù)專注于自己的梳妝打扮或新得的小玩意兒。
沒有人對此事表示絲毫羨慕。
只有濃濃的不解與嘲諷。
在他們看來，卓、方二人的選擇，愚蠢得不可理喻。
……
時光如沙，在軍營的號角與操練聲中悄然滑過。
轉(zhuǎn)眼間，半個月的光陰匆匆流逝。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
卓不群與方夢便腳步匆匆，神色凝重地再次聯(lián)袂來到帥帳外求見，連他們身后的季風與林悅，臉上也帶著一絲緊張。
“麾主！”卓不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在得到允許進入后，立刻抱拳稟報，“緊急軍情！”
方夢緊接著補充，語速飛快：“我等連日梳理、核對各方斥候回報及邊境監(jiān)控法陣波動，結(jié)合前線傳遞的零星訊息，反復(fù)印證，終于確認！”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變得沉凝肅殺：
“一支規(guī)模龐大的異族大軍，正由正東方向急速推進，距離摩羅城……已不足五十里！”
“其前鋒斥候，已與我軍外圍警戒哨所發(fā)生零星交火！”
“煙塵蔽日，殺氣盈野！預(yù)估其主力大軍，不日即將兵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