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場的陣光在腳下無聲流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卻擋不住場內針鋒相對的氣流。
蕭羽靜立如淵，對面是俏臉含霜、修為壓制在地仙初期的萬皎。
天女萬皎下巴微揚，眼中那份俯瞰螻蟻的倨傲絲毫不減，清脆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天女手下不教訓無名之輩，報上你的名號！”
周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蕭羽平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全場：“烈陽軍第八營，都使，寧凡。”
“寧凡？”
“哪個寧凡？是那個寧凡？”
“不可能吧…聚英殿那個？”
“啪嗒！”不知是誰失手掉落了一塊玉牌。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在圍觀的軍士和少數文職仙人中激蕩起一片低低的嘩然和抽氣聲，嗡嗡的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原先僅是看熱鬧或畏懼天女威勢的目光，此刻齊刷刷聚焦在蕭羽身上，充滿了驚疑和難以置信的探究。
“竟然是他！前日聚英殿演武場，就是他連敗趙峰和雷朔，趙峰被寒氣凍成冰坨，雷朔青焰也被壓制得抬不起頭！”一個目擊者斬釘截鐵地低聲驚呼，語氣中猶帶著震撼。
旁邊立刻有人補充，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何止！昨夜城東荒山，聽聞萬岳五杰已經成為萬岳七杰，其中便新加入了雷朔和寧凡兩人，萬岳七杰與天宸七雄火并，傳聞那寧凡九招生擒‘熔魂鬼爪’韓厲，隨后更如定海神針，出手如電，瞬間助陣擊潰顧鋒、孫淼，再聯手楚風重創吳峰…天宸七雄竟成階下囚，萬岳七杰大勝，皆因其扭轉乾坤！”
“原來…他這么厲害…”驚嘆聲此起彼伏。
這些耳語如同無形的漣漪，沖擊著場中的兩人。
萬皎那精致冷峭的面容上，一絲極細微的愕然飛速掠過，隨即被一種更深更冷的審視所取代。
她的眸光銳利如針，將蕭羽從頭到腳重新刺穿了一遍。
“寧凡…”她紅唇輕啟，重復這個名字，那嬌蠻的聲音里終于染上了一絲了然的玩味和居高臨下的“豁然開朗”，“呵，本天女還在想，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敢這般口出狂言、小覷我萬岳仙庭藏經閣的無上傳承，甚至在本天女面前狂妄自大。原來，就是那個近日頗有些風頭的寧都使。”
她纖長的玉指輕輕拂過鬢角一縷不存在的碎發，語氣陡轉凜冽，冰寒刺骨：“憑聚英殿勝了幾場，荒山露了點鋒芒，就真以為同境之內已能橫行無忌，可以俯視本天女了？告訴你，你那點所謂戰績，在本天女眼中，不過微末螢火，妄想與皓月爭輝？簡直癡心妄想！”
蕭羽尚未回應，外圍的議論聲又起，卻是向天女一方偏移。
“天女之言在理，寧都使天賦驚人毋庸置疑，但天女乃我仙域天驕榜第三，仙資絕世，同境之中堪稱絕頂。”
“是啊，連榜首陸恒陸師兄都曾親口言道，若與天女同階一戰，勝負尚在五五之數，寧都使雖強，恐難撼動…”
“天女《九天引凰訣》玄奧莫測，豈是外域野修可比？”
這些話語，或諂媚或事實，皆指向一個結論——此戰寧凡絕無勝理。
萬皎聽在耳中，那份刻入骨髓的驕矜重新彌漫開來，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場早已注定結局的鬧劇。
“準備好了嗎，寧凡，本天女，這就讓你那點可憐的自信，徹底粉碎！”
話音尚未落地，萬皎身形驟動，宛如仙凰展翼，剎那間便撕裂了兩人之間的空間。
整片練武場仿佛都被她的極速所凝固。
凰喙破空！
她右臂前探，纖細五指并攏成尖銳的鳥喙狀，不見任何花哨光華，然指尖所及，空氣發出被硬生生鑿穿的尖銳爆鳴。
凝練到極致的穿透力無聲無息，直刺蕭羽胸口要害——這是大巧若拙的絕殺一擊，速度與力量的極致體現！
蕭羽瞳孔微縮，萬皎的出手果然遠超荒山韓厲之流。
他足下玄妙步法展開，身形如風拂流云向后疾退半步，同時右掌閃電般并指，指尖一抹深沉內斂的玄金色澤隱現，正是《寒域七絕》中最為基礎的“玄冰指”。
并未施展自己其他神功。
他不架不擋，指尖凝力如針，反手疾點萬皎那“啄”來的手腕內側骨縫要害，以精準的破招應對兇悍的突擊。
選擇的正是萬皎攻勢將發未發、力量銜接最為微妙的那一點！
萬皎眼底寒光一閃，手腕于千鈞一發之際詭異地一折，避開鋒銳指勁，那凌厲的喙啄隨之化為一片熔金色的浪潮拍擊——“熔金鎖地！”
澎湃的熱浪化虛為實，如同火山噴涌出的熾熱巖漿洪流，洶涌的焚滅之力當頭壓向蕭羽，空間被灼燒得扭曲模糊，封鎖了他所有退路，仿佛要將腳下的青石地面連帶蕭羽一同熔化為飛灰。
面對這鋪天蓋地、蘊含“地火熔核”真意的毀滅洪流，蕭羽清嘯一聲，周身冰藍色護體罡氣猛然炸開。
《寒域七絕》之冰魄寒罡瞬間凝為環繞周身的實體極寒風暴，寒氣與撲面而來的焚天熔金浪潮狠狠撞在一起！
“轟——！”
冰藍與熔金的光屑狂亂爆散，場中瞬間陷入冰火兩重天。
刺耳的能量湮滅聲中，熾熱蒸汽瘋狂彌漫。
在這白茫茫一片的混亂中心，一道幾乎被忽略的、極寒內蘊的幽白指勁如毒蛇般破霧而出——蕭羽竟在硬抗烈焰的同時，找到了萬驕防御氣機流轉時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間隙，無聲無息地點向她小腹氣海中樞。
萬皎心頭警兆狂鳴！
那股陰冷毒辣的寒氣尚未及體，便已讓她氣海微滯。
她口中清叱：“九天踏虛！”
身形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牽引，違背常理地憑空橫移三尺，險之又險地讓那道幽白指勁貼著腰腹掠過，冰冷刺骨的氣息令她裸露的肌膚瞬間起了一層細微的寒栗。
第三招緊隨而至，兩人身法皆催動到極致。
萬皎展開九天玄凰步法，身影飄逸不定，時而化作九道難以分辨真假的光影，纏繞絞殺。
蕭羽足下的步法同樣玄奧莫測，軌跡詭譎，帶起層層殘影，在凰影幻象中如游魚穿行，每每于間不容發之際閃過如影隨形的凰爪撕裂。
兩人的身形在場中快得只余模糊的光痕，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沉悶的轟鳴和冰火湮滅的刺眼強光，那無形的罡風化作有形的漣漪，不斷沖擊著練武場邊緣的防護陣法，激起陣陣水波般的劇烈漣漪。
“嘶……”練武場四周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所有質疑的低語戛然而止，只剩下瞪大的眼珠和震撼的表情。
誰能想到，區區三招試探，竟是如此兇險詭譎？
那寧凡不僅悍然擋住了天女雷霆萬鈞的攻勢，更能在被動防守中精準地發動近乎致命的反擊。
那如同萬載玄冰般冷靜的判斷和凌厲到恐怖的反擊角度，令人遍體生寒。
這哪里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分明是潛淵之龍，今日一朝破水！
萬皎絕美的臉頰上，那原本掌控一切、睥睨眾生的冰封面具，在親身領教了那冰魄般陰冷精準的反擊后，終于第一次露出了裂痕。
那雙清亮如寒潭的眸子深處，巨浪在翻涌——震驚、不解，一絲在她生命中從未體驗過的、名為“危險”的警兆驟然攥緊了她的心臟。
她引以為傲的速度、足以熔金的霸烈仙訣、同階無人能及的應變，竟在眼前這家伙身上，并未占到絲毫壓倒性的便宜？
場外鴉雀無聲，只有罡風撕裂空氣的尖嘯和能量對撞的沉悶爆響在陣光之內回蕩。
……
很快，兩人之間便過去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交鋒的白熱化程度遠超想象。
劍指破空，帶起撕裂的寒霜；拳掌交擊，熔金與玄冰的光屑交織湮滅，如同在練武場上演一場毀滅與凍結的瑰麗交響。
雙方對空間與力量的駕馭已達爐火純青，每一次碰撞都精準地封鎖對方后續可能的無數變化，逼得對方不得不以更精妙或更雄渾的法門應對。
萬皎的呼吸已不復初時的平穩圓融。
她面色依舊冰冷，但眼底的驚濤駭浪幾乎要溢出來。
這個寧凡就像一個永遠也探不到底的深潭。
她的《九天引凰訣》已催動至極限，九道凰影幾乎凝實如真，焚天裂地的神通信手拈來，或鋪天蓋地，或凝練如針，攻伐之道刁鉆霸烈。
可她驚恐地發現，無論她的攻勢多么猛烈詭譎，對方那層看似單薄的冰魄罡氣始終未破。
更可怕的是，那沛然莫御的《寒域七絕》之力，蘊含著一股鎮壓寰宇、冰封萬物的恐怖意志，每一次寒氣侵襲，都讓她仙元流轉如陷泥沼，刺骨的陰寒甚至開始侵蝕她的骨髓，麻木她的神經。
每一分寒意侵入，都意味著她需要耗費額外的、本不該消耗的龐大仙元去化解。
他哪里是在拆招？他分明是在以最冷靜的方式，用那無孔不入的極致寒意，一點點編織著一張無形的囚籠。
這絕非普通的強大，而是足以令人絕望的道則壓制！
“八十招！”有人顫聲報數，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萬皎的鬢角已被汗水浸濕，幾縷青絲狼狽地貼在光潔的額角。
她感覺半個身體都透出陰冷的麻木，氣海深處如塞玄冰。
她的身法依舊迅疾如鳳舞九天，但每一次移動都變得無比沉重。
而對面的蕭羽，身影在冰屑與爆散的烈焰光點中翻飛縱橫，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依舊，仿佛只消耗了微不足道的力量。
絕望的無力感，如同從九幽深處爬上來的冰冷藤蔓，開始死死纏繞住這位天之驕女的心臟。
不可能！
同境之中，她萬皎是無敵的，不輸任何人！
但現實冰冷的嘲諷正一點點擊碎她過去的一切信念。
“第九十九招！”
徒然，蕭羽身形靜止，如冰峰矗立。
而舊力剛竭、新力未生的萬皎，那一瞬間的身影遲滯在眾人眼中無限放大。
就在此刻！
蕭羽并指為劍，凝于胸前。
周身所有散逸的冰藍寒氣驟然倒卷，仿佛星河逆轉歸源，瞬間凝聚于他指尖之上。
一點極致幽邃、仿佛連光芒都能凍結的純白光點在他指尖亮起！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發出任何破空之聲，只有一種天地萬籟俱寂后，連時光本身都被強行凍結的窒息感驟然降臨。
那道純白的流光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帶著冰封紀元、鎮滅萬物的古老法則意志，在萬皎剛剛升起驚恐絕望的眼神中，印在了她倉促交叉格擋的雙臂中央。
不是猛烈的爆炸，而是無聲的冰封與內斂到極致的崩潰！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響，萬皎雙臂凝聚的最后仙元護盾如同被燒紅的尖針刺透的琉璃，瞬間布滿裂痕。
一股無法形容、沛莫能御的冰凍碎滅之力，如同沉寂萬載的寒冰地獄轟然爆發，狠狠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啊……！”萬皎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楚悶哼，如同折翼的凰鳥，纖細的嬌軀再也無法維持滯空，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裹挾著，朝著后方堅硬無比、布滿符文陣光的墻壁狠狠倒砸下去。
“砰——！”
沉悶如巨槌擂鼓的撞擊聲在練武場內炸響。
萬皎纖弱的身軀深深嵌入墻壁的防御陣光之中，激起的流光如同破碎的水晶瀑布，瘋狂激蕩、明滅不定。
厚厚的、閃爍著詭異符文的堅冰瞬間從她雙臂蔓延，覆蓋了半個身體，將那張傾國傾城卻布滿無盡驚駭與慘白的俏臉，牢牢禁錮其中。
她的雙臂軟軟垂下，劇烈顫抖，骨裂的劇痛如同無數冰錐在體內亂刺。
陣光護壁的光芒瘋狂閃爍數下，終于勉力將這股毀滅性的沖擊化解，留下觸目驚心的能量紋路。
煙塵混著冰屑簌簌落下。
偌大的練武場，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