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林川而言,卸去平南大將軍的官職,最大的好處只有一個。
他終于不必再每天卯時不到就爬起來,穿上那身繁瑣的朝服,去朝堂上當一根柱子。
更不必聽著那些所謂的國之棟梁,對著他明槍暗箭,唾沫橫飛。
他爬得太快了。
快到讓無數(shù)人眼紅,快到動了太多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
所以,當御史中丞領(lǐng)著一群言官跪在殿前,聲淚俱下地彈劾他的消息傳到耳中,林川心中并沒有半點波瀾。
通敵?謀逆?僭越?
這些罪名,對他沒有半點殺傷力。
他守在西北,吃著風(fēng)沙,護的是青州子民,保的是萬家燈火。
不是為了跟這幫皓首窮經(jīng)的腐儒爭一日之短長。
更何況,太子發(fā)難之前,他早已將真正的殺招,遞了上去。
那些人或許根本就不知道,
朝堂上的許多事情,陳遠山早就提前預(yù)料到了。
陳遠山是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川手握重兵、行事張揚,早晚會成為眾矢之的。
所以,許多事情,他早就提前做好了。
青州軍械坊的任命文書,是第一道防線。
那些該有的配套文書——比如青州府衙準許開采礦山的批文,軍械坊歷年上繳戶部、兵部利銀的回執(zhí),也都是鐵證,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這些,本就是為他準備的盾。
用來應(yīng)對那些朝堂上可以預(yù)見的攻訐。
而真正刺向敵人的劍,林川也早就不經(jīng)意間磨好了。
那把劍,遠在千里之外的孝州。
每年開春,各州府都要向朝廷呈遞奏報,細數(shù)上一年的政績,陳明新一年的規(guī)劃。
劉文清在孝州推行招賢令,開墾荒地,安置流民,府庫稅銀較往年翻了數(shù)倍,這是他在孝州最大的收獲。
因此他在奏折里如實稟報,字里行間滿是對招賢令的推崇,
劉文清寫這道奏折時,想的不過是為孝州的百姓請命,為那些被科舉埋沒的實干之才請命,從未想過這道政績奏報,會在盛州朝堂上掀起怎樣的波瀾。
可世事就是這般奇妙。
當李若谷在大殿上宣讀這份奏折,當孝州實實在在的政績擺在眾人面前,當劉文清建議“招賢令與科舉并行”的建言傳入百官耳中時……
這道奏折便不再是一份簡單的政績報告,
而是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利劍。
這把劍,直接刺破了“廢科舉、用私人、逾越君權(quán)”的罪名,
給了所有攻訐林川的人,一記響亮耳光!
它用孝州百姓的安居樂業(yè),用那翻了數(shù)倍的稅銀,向整個朝堂證明——
他林川的舉措,不是為了培植私黨!
是為了給這腐朽的帝國,注入一劑猛藥!
他推行的招賢令,更不是什么離經(jīng)叛道之舉!
而是能富民強國,救時之弊的真正良策!
彈劾他的每一條罪狀,在孝州實打?qū)嵉恼兠媲埃甲兂闪艘粋€笑話。
你彈劾的罪。
恰恰,是我的功!
……
靖安莊。
議事堂后院。
這里曾是供貴客靜養(yǎng)的清幽之所,如今,卻成了決定江南未來命運的心臟。
它現(xiàn)在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
江南參謀部。
兩側(cè)偏房內(nèi),燈火徹夜不熄。
七八名精干吏員埋首于文山卷海,翻閱紙張和偶爾的低聲交談,是此地唯一的主調(diào)。
空氣里彌漫著墨香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每一份快馬送來的急件,都還帶著未散盡的風(fēng)塵。
他們正在分揀、核對、謄抄。
這項工作的重心,是將吳越王盤踞江南數(shù)十年的龐大血肉之軀,一刀刀剖解開來。
主屋議事廳內(nèi),林川端坐其中。
他身著一襲尋常的青色常服,拿著一份剛剛送抵的密報。
清查吳越王的遺留資產(chǎn),是所有事務(wù)中最棘手,也是分量最重的一環(huán)。
那位舊王盤踞江南數(shù)十年,根系早已深植大地。
其名下的田產(chǎn)、商鋪、鹽場、工坊,如蛛網(wǎng)般遍布兩江,更不必說那些隱匿于未知角落的金銀窖藏。
而這張蛛網(wǎng)的每一根絲線,都牽連著江南江北數(shù)以千計的世家大族。
在吳越王的地盤上,但凡能站穩(wěn)腳跟的家族,又有哪個能是全然清白的?
扶持、聯(lián)姻、納貢、依附。
清查的核心,不在于找到有罪之人,而在于分辨罪過的大小。
哪些是吳越王府的走狗,必須死。
哪些是被迫牽連的墻頭草,可以活。
哪些是雙方合謀的豺狼,家產(chǎn)要被吞得一干二凈。
這便是處置的方略,也是林川定下的規(guī)矩。
規(guī)矩有兩層。
其一,殺雞儆猴。
對那些助紂為虐、壟斷民生、手上沾滿血腥的首惡家族,必須連根拔起。
追繳贓款,抄沒家產(chǎn),主犯貶為庶民,流放三千里。
要用他們的哀嚎,震懾所有還在觀望的江南人心。
要用他們的下場,彰顯朝廷肅清余孽的鐵血決心。
其二,分化拉攏。
江南剛歷經(jīng)戰(zhàn)火,已是百廢待興。
若一味趕盡殺絕,只會逼得人人自危,玉石俱焚,于恢復(fù)治理無益。
因此,對那些牽連不深,或是在平叛時出過力、識時務(wù)的世家,便可網(wǎng)開一面。
主動坦白,上繳罰銀,便既往不咎。
甚至,可以保留他們的產(chǎn)業(yè),給予賦稅優(yōu)待。
尤其是那些真正掌握著農(nóng)耕、水利、匠藝、商道的家族,更是要刻意拉攏。
江南的復(fù)蘇,離不開他們。
將這些人的力量引向正途,才是讓這片富庶之地重歸繁榮的根本。
不多時,一名吏員捧著整理好的卷宗,走到林川面前。
“侯爺,蘇州府呈上的世家名冊,已核對完畢。”
“顧、陸、朱三族,與吳越王府勾結(jié)至深,劣跡斑斑,已標注為‘首惡’。”
“吳越大軍圍攻盛州時,這三家出糧出丁,是逆賊最大的幫兇。建議從嚴處置,抄沒所有不法資產(chǎn),族中主犯盡數(shù)押解至京城,聽候圣裁。”
“張、王兩家,僅有常規(guī)輸賦,并無主動附逆之舉,且在平叛時曾重金購入平叛債券,建議列為‘從寬’。”
“此外,吳越王在蘇州的全部資產(chǎn)名單,也已統(tǒng)計完畢,請侯爺過目。”
吏員說完,雙手將一本厚厚的冊子,恭敬地舉過頭頂。
冊子的封皮是尋常的青色硬面,沒有任何標識。
可捧著它的吏員,卻覺得自己的雙臂正在微微發(fā)顫。
這本冊子不重。
重的是里面的內(nèi)容。
因為冊子里記錄的每一個字,都足以讓剛剛平靜下來的江南……
再震三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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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剝繭抽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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