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省委大院，鄭儀的腳步比往日略快了幾分。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那份任命文件的觸感，紙面略帶粗糙的質地提醒著這一切的真實性。從政法大學的水泥路到省委大院的紅地毯，這段距離他走了不到一年。
“25歲的副處長......”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的瞬間，一輛黑色奧迪A6L緩緩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意料之外的臉——鄭懷民。
“鄭處長，這么巧？”
鄭懷民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容恰到好處地介于熟稔與客套之間。
鄭儀瞳孔微縮。組織部剛發(fā)的任命，連正式文件都還沒走完流程，這位鄭家旁支的消息竟如此靈通？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鄭懷民指了指省委組織部大樓：
“剛在干部處碰到老同學，正好聽說你要去發(fā)改委高就?！?/p>
他推開車門。
“去哪兒？我捎你一段?！?/p>
車廂內飄著淡淡的檀香，真皮座椅的觸感比省委接待處的公務車還要柔軟。
鄭儀坐進車內，空調的涼風拂過面頰，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氣息讓他眉頭微蹙。
車門輕輕關上，鄭懷民沒有立即發(fā)動車子，而是從扶手箱里取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他。
“聽說你要去發(fā)改委產業(yè)處？”
鄭懷民笑了笑。
“真巧，我現(xiàn)在就在省國資委央企管理處?！?/p>
鄭儀接過水，沒有急著擰開。
央企管理處，這個位置可不簡單。
省國資委下屬的央企管理處，負責監(jiān)管省內所有國有企業(yè)的投資、并購和重大資產重組。而發(fā)改委產業(yè)處，則是制定全省產業(yè)發(fā)展政策的決策部門。
兩個崗位，天然就是上下游關系。
“確實很巧。”
鄭儀聲音平靜。
“鄭科長這是‘平調’還是‘高升’？”
鄭懷民笑意更深：
“托你的福，升了半級，副處待遇?！?/p>
他沒有用“副處長”這個稱呼，而是說“副處待遇”，顯然是在暗示，他的實權可能比職級更高。
鄭家安排的？
鄭儀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鄭懷民雖然是鄭家旁支，但既然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精準卡住“央企管理處”這個位置，大概率是鄭家暗中運作的結果。
“鄭家在國資委也有人？”
鄭儀直接問道。
鄭懷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淡淡道：
“鄭儀，你很聰明，但也別把什么事情都想成‘安排’?！?/p>
他放下水瓶，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省委大門上方飄揚的紅旗上：
“我確實和鄭家有關系，但能在青干特訓營結業(yè)后調來這個位置，也是我自己爭來的?！?/p>
“國資委央企管理處，需要懂金融、懂政策，還得能和各地政府和國企打交道的人?！?/p>
“你覺得，除了我，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鄭儀靜靜看著他。
鄭懷民的履歷確實優(yōu)秀，財政廳出身，精通財務審計，又在青干特訓營表現(xiàn)突出。更重要的是，他對鄭儀的性格、思路都足夠了解。
如果鄭儀是產業(yè)政策的制定者，鄭懷民就是具體執(zhí)行和監(jiān)督的人。
兩人配合，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鄭家還真是……用心良苦。”
鄭儀輕聲道。
鄭懷民沒有否認，只是低笑一聲：
“鄭儀，鄭器早就說過，你這個人太清醒，所以很難被‘綁定’?！?/p>
“但也正因如此，鄭家才更重視你?！?/p>
“他們不會攔你的路，甚至還會把最好的‘踏板’送到你腳下?！?/p>
“至于你愿不愿意踩上去——”
他目光轉向鄭儀，笑容溫和依舊：
“那是你的選擇。”
鄭儀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鄭科長，你說得對，有些事不是‘安排’，只是順勢而為?！?/p>
他把礦泉水瓶輕輕放回扶手箱，目光直視前方：
“走吧，送我去發(fā)改委。”
鄭懷民微微笑了笑，踩下油門。
鄭儀靠在座椅上，平靜地注視著不斷后退的城市風景。
鄭懷民也沒有多話，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了約半小時，最終駛入了市中心一處低調但奢華的私人會所——“云庭”。
這里是政商界人士談事的私密場所，不掛牌，普通人甚至連它的入口都找不到。鄭儀曾經(jīng)聽說過這個地方，但今天是第一次來。
車子停在地下車庫，兩人乘坐一部隱蔽的電梯直達頂層。
電梯門一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淡雅的木質香氣，走廊兩側掛著低調卻不失格調的字畫。
鄭懷民走在前面，推開盡頭的一扇門。
“到了。”
門內是一間寬敞的書房，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全景。
窗邊的沙發(fā)上，一個年輕男人慵懶地靠坐著，手里端著一杯紅酒，見他進來，輕輕抬了抬手。
“鄭儀，好久不見。”
鄭器。
他還是那副公子哥模樣，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臉上掛著散漫的笑容。
鄭懷民輕輕關上門，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25歲的副處長，江東省從來沒有過?！?/p>
鄭器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落在鄭儀臉上，似笑非笑地道：
“你是第一個?！薄?/p>
鄭儀神色不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的任命剛發(fā)，連發(fā)改委的人都不知道，你們鄭家的消息，倒是夠快?！?/p>
鄭器笑著放下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帶著一絲慵懶：
“江東省政壇，從來就沒有真正瞞得住鄭家的事?！?/p>
他轉過身，目光忽然變得讓人猜不透了起來：
“更何況，你這次的位置，本來就不只是王振國一個人的意思?！?/p>
鄭儀眼睛微瞇：
“你插手了？”
鄭器低笑一聲，走回沙發(fā)坐下，翹起腿，姿態(tài)隨意：
“不，我只是順勢推了一把。”
他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語氣悠然：
“王振國想讓你在產業(yè)處歷練，但你畢竟太年輕，資歷不足，按常規(guī)流程，就算破格提拔也得等30歲以后?！?/p>
“所以，鄭家只是讓幾個關鍵位置上的老同志‘認可’了一下你的能力。”
“畢竟，青干特訓營的結業(yè)報告里，你的評分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