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辦公大樓的走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鄭青云跟著孫健走過掛著廉潔奉公匾額的長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孫健敲了敲書記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對正在看報紙的林振東低聲說道：“書記，青云同志來了。”
林振東一愣神，隨即說道：“讓他進來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縣委書記這個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每天要處理的事情一大堆，確實很辛苦。
鄭青云走進去的時候，林振東正對著縣里的地圖出神，夕陽透過百葉窗，在他鬢角的白發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孫健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退了出去，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
“坐吧。”
林振東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對鄭青云說道。
鄭青云點點頭，坐了下來。
“今天怎么想到來找我？”
林振東隨意的問道。
他對于鄭青云的性格還是很了解的，如果沒有什么事情，無緣無故他不會來找自己聊天。
“書記。”
鄭青云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比預想的更沉穩：“您要不要考慮一下，把高義這個縣長弄下去？”
“什么？”
林振東猛地抬頭，鏡片后的眼睛里滿是震驚，喉結滾動了兩下：“你說什么？”
鄭青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我說，高義不適合再當這個縣長了。”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林振東徹底傻眼了。
他驚訝的看著鄭青云，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盯著鄭青云看了足足半分鐘，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墻上的石英鐘在滴答作響。“青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林振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置信的審慎，看著鄭青云說道：“高義是正處級干部，是縣政府的一把手，你現在要把他弄下去？”
這實在是讓林振東有點發懵，雖然知道鄭青云一向看不慣高義，但沒想到他居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處級干部更該守規矩。”
鄭青云緩緩說道，緊接著從公文包抽出一沓材料，都是關于李洪祥的，他遞給林振東說道：“這個李洪祥的問題不少，我懷疑他跟高縣長有權錢交易。”
林振東拿起材料的手抖了一下，紙張邊緣割得指腹生疼。
“這些證據都是你查出來的？”
他有點意外的說道。
“有一部分是，還有是群眾舉報的。”
鄭青云語氣嚴肅的回答道：“真正讓我失望的，是今天我去縣政府找高義談拆遷的事情，他居然說什么水至清則無魚，讓我對李洪祥的違法行為睜只眼閉只眼。他拍著桌子說，城東項目比那些群眾的死活重要。”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咬著牙說道：“這樣的縣長，心里根本沒有老百姓，要他有什么用？”
聽到他的話，林振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著眉心。
陽光從他指縫間漏出來，照亮了辦公室里為人民服務的銅字牌匾。
他比誰都清楚高義的小動作，那些模糊不清的發票、指向不明的工程、突然暴富的親屬，但他一直隱忍著。
高義背后站著市委書記楊紹林，動他就等于向整個市委班子宣戰。
哪怕是林振東，現在也要謹慎一些的。
“書記，您有什么顧慮？”
鄭青云看林振東不說話，便開口問道。
“你以為我不想動他？”
林振東聞言睜開眼睛，聲音里帶著壓抑許久的疲憊，無奈的說道：“一個正處級縣長的任免，要過市委常委會，楊紹林的影響力，你應該很清楚的。”
聽到他的話，鄭青云倒是微微點頭。
他明白林振東的意思，市委書記畢竟是楊紹林，哪怕他現在處于劣勢，但這種情況下，想要動他的人，沒那么容易的。
很容易引發楊紹林劇烈的反擊。
一個市委書記的反擊，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書記，正因為難，才更要做。”
鄭青云沉思了一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目光銳利如鷹的說道：“李洪祥的拆遷款只是冰山一角，高義到咱們富民縣工作之后，全縣的重點項目幾乎都有他的影子。上個月審計局查出民政專項資金被挪用，最后也不了了之，我們信訪局都已經收到上訪材料了。”
“證據，我要鐵證。”
林振東的手指在桌面上劃出深深的刻痕，淡淡地說道：“楊紹林能把高義放在富民縣，就是要他當自己的錢袋子。沒有能釘死他的證據，別說扳倒他，我們倆都得先滾蛋。”
雖然身份特殊，但林振東很清楚，如果沒有證據就針對高義，楊紹林確實可以名正言順的把自己調走。
這種情況下，哪怕背后的家族勢力，也不好說什么的。
“所以我們要找證據。”
鄭青云往前傾身，眼神里燃燒著一種林振東許久未見的銳氣，對他說的：“我覺得，只要咱們認真查，就一定能夠查到問題，高義一旦下去了，我們可以推陳書記上位，到時候富民縣就是您說了算。”
聽到這幾句話，林振東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到任一個多月的信訪局長，突然意識到對方不僅僅是在辦個案子。
鄭青云的目光掃過墻上的縣委班子合影，最終落在林振東身上：“楊書記雖然強勢，但市里并不是他的一言堂。如果我們能拿出高義貪腐的實錘，肯定會有人愿意幫我們的……”
辦公室里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梧桐葉在風中簌簌作響。
林振東久久不語。
半晌之后，他忽然開口，對鄭青云問道：“你想讓富民縣姓林？”
鄭青云的表情平靜，淡淡地說道：“我覺得，您起碼比高義那種人強，因為您不貪錢。”
“哈哈哈哈哈！”
林振東聽到這句話，頓時一下子笑了起來。
他明白了鄭青云的意思，很明顯，鄭青云這是打算把富民縣變成自己的基本盤，他在賭，賭自己能夠青云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