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省
余杭市，西山溫泉度假村。
這里是輝煌集團旗下的娛樂產業之一，現在冬天的生意非常不錯，不少人都來泡澡。
不過貴賓區還是不對外開放，基本都供有錢或者有權的人使用，不是某某部門的領導，就是領導的家屬，或者是一些做生意的老板，畢竟西山度假村不管是環境還是服務，都是余杭市的標桿娛樂場所，來這里的人還是很多的。
今晚余杭市的公安局長金明貴，副局長董培林出現在了這里，不是兆輝煌請他們，而是他們請省公安廳的一名領導，副廳長楊崇山。
楊崇山是副廳級領導，坐在這個位置上時間也不短了，按理說早該下放到地級市擔任公安局長了，可始終沒能被提拔上去，現在年齡大了，五十多歲了，他基本就等著退二線了，沒有再被提拔的可能性了，等過兩年級別再往上調一下，退休待遇也能更好一些，然后盡可能在被調離這個位置前多撈一些錢，這也是楊崇山的想法，也是他選擇跟金明貴等人穿一條褲子的原因。
至于他今天過來跟金明貴和董培林碰面，是因為楊崇山最近留意到了一些情況，感覺不太對勁，喊他們過來碰個面，他們也確實好久沒聚一聚了，正好順帶泡個溫泉解解乏。
溫泉池是在單獨的小院里，就他們三個人，池邊還放了紅酒，水果和糕點。
楊崇山算是他們三個人里面比較胖的，他在省廳屬于老人，年齡比現任的金州省副省長，兼任省公安廳長的谷睿信都要大兩歲，屬于比較有資歷的那種，雖然分管都不是很重要的工作，但平常在省廳還是挺受人尊敬的，再加上他為人低調，對下屬平易近人，在省公安廳里口碑還不錯。
由于他這些年都沒有被調整崗位，很少有人再關注他是哪個領導的人，或者說已經沒人去留意他了，畢竟沙立春，谷睿信，陳昌來他們都是從別的省份空降過來的，金州省以前的人事關系，他們也不會過多去關注，尤其是楊崇山都要退二線了，在省公安廳的關注度就更低了，有時候楊崇山請假不去上班，遲到或者早退，谷睿信都不會去管。
其實只有少數人知道，楊崇山當年被提拔到這個位置上，走的是魏世平的關系，當然也是因為他自己比較爭氣，在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牽頭破過幾次大案，立過功，龔瑋現在坐的位置，早些年楊崇山也干過。
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早就被人遺忘掉了，但這并不妨礙他還坐在這個位置上，手下還有不少受過他恩惠的警察，暗中可以幫著金明貴他們留意著省公安廳的一些動靜，關鍵時候還能發揮一些作用。
“楊廳長，出什么事了？這么著急，還把我們兩個都叫來了。”金明貴喝著紅酒問道，他也是今天突然接到了楊崇山的電話，匆忙找兆輝煌安排到了這里泡溫泉。
“省廳的情況有點不太對勁，我聽下面的人匯報刑偵的隊長龔瑋，緝毒總隊的隊長郝立偉，最近非常忙，年底了，我倒也能理解，但是他們似乎前一段就挺忙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以前還在隊里露面，最近有時候一天都見不到人，我懷疑是出了什么事，消息被內部封鎖了。”楊崇山沉著臉透露道。
他前面兩個月，還真沒發現這些小變化，只是最近龔瑋和郝立偉他們忙個不停，楊崇山覺得有點怪，他當了這么多年警察，直覺一向很準，所以他很相信這當中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你是說他們在密謀什么事？”金明貴愣了下，皺起了眉頭。
楊崇山點頭道：“沒錯，這種可能性很大，因為他們忙得有點過頭了，而且龔瑋和郝立偉他們手下有一部分警察也比較忙，到底在忙什么，我還沒有搞清楚，因為這些人不是我的人，嘴巴都很嚴，很難說套他們的話，我也安排人側面打聽過，說是最近刑事案子多。”
“刑偵忙也就罷了，郝立偉緝毒那邊也忙，說是年底了，要加緊宣傳吸毒危害，抽查地級市的緝毒工作之類的，看上去沒什么問題，但是我總覺得有地方怪怪的。”
楊崇山不敢明目張膽的去打探這些事，否則他也會被人注意到，按理說公安內部有涉密的工作很正常，但他主要怕這些情況產生對他們不利的影響。
“楊廳，除了龔瑋和郝立偉，省廳領導那邊有沒有什么反應？”董培林適時問道。
他覺得要真有什么重要案子，不僅下面的人跟著忙，省廳領導肯定也少不了忙碌，畢竟下級很多工作是需要向上溝通請示的。
“就是省廳領導最近行程也不太對，我才覺得有問題。”楊崇山認真的補充道：“我翻看了牛靜義的日程，最近兩周他外出調研學習了好幾次，也不知道去了哪兒，我讓人查了下，他不在省廳的那天，龔瑋和郝立偉也都不在總隊，這也太巧了吧。”
“我懷疑他們在別的地方碰面了，很有可能商量了什么事，如果是金州省出了什么大的刑事案子，肯定捂不住，早就傳開了，可你在余杭市聽說了嗎？沒有吧，說明他們溝通的事大概率不是社會上的案子，肯定是我們沒有留意到的地方，他們關注到了。”
等楊崇山說完，金明貴隱隱想到了什么，瞇起眼睛道：“楊廳，你的意思是？”
楊崇山點了根煙，分析道：“牛靜義分管著刑偵和緝毒這塊，緝毒以前每年都是那些工作，并不是省公安廳的重心，這些你們也都知道，所以郝立偉平常應該沒有那么忙，但是現在卻跟龔瑋走得很近，牛靜義喊他去匯報工作的頻率也高了，他去省廳次數比以前多，尤其是這個月，他接連去了好幾次，牛靜義還帶著他去了谷睿信辦公室，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楊崇山在省公安廳還是有眼線的，他既然感覺到了不對勁，這點小事，只要他想，自然能安排人打聽到。
“楊廳，你是懷疑張雨他們這些年販毒的事漏了？”董培林臉色一變。
郝立偉是緝毒總隊的隊長，頻繁找領導匯報工作，肯定是緝毒方面的，要說是宣傳毒品危害，督促地方工作，沒必要接連去省廳找牛靜義，更沒必要去找谷睿信，除非是發現了販毒方面的嚴重問題，才需要多次找領導匯報，請示領導意見，落實領導指示。
涉及緝毒販毒，跟他們相關的無非就是金州省販毒產業鏈的事情，他們三個人早就知道，只不過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天下太平，如果現在被省廳注意到了，那就不是小事，而是很大的麻煩。
“沒錯，他們很可能發現了，我不是在嚇唬你們，而是真有可能。”楊崇山一臉嚴肅：“上次滇省麗山市的公安局長韓子龍跑來金州省辦案，就是為了審問那個冷鋒和北極狐，這兩個人應該也是張雨那邊的人吧，他們肯定都知道販毒的事，不管他們死之前有沒有交代，最起碼韓子龍來跨省辦案是為了販毒這點事，換句話說，多少會引起郝立偉這個緝毒總隊的隊長警覺吧？”
以楊崇山的身份，他平常是不會直接去接觸張雨這些人的，冷鋒和北極狐他更是一個人都沒見過，就連金明貴也基本不會跟他們過多接觸，更多的都是董培林在負責跟張雨聯系。
所以董培林聽到楊崇山這么說，連忙解釋道：“就算郝立偉懷疑咱們省有毒品流竄，可張雨他們從上半年就停手了，郝立偉就算暗中派人去調查，也什么都不可能發現，張雨他們直到國慶才開始嘗試在小范圍內銷售，這都兩個多月了，不管是娛樂場所還是私下交易，一直都沒有什么異常，如果省廳緝毒總隊真的發現了什么線索，早就該動手抓人了才對，郝立偉和省廳領導沒必要搞得這么神神秘秘吧？”
董培林覺得楊崇山有點草木皆兵了，要是出事，早該出事了，怎么可能等到現在。
楊崇山瞥了董培林一眼，面無表情道：“小董，你分析的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可能性太小，你難道不知道放長線釣大魚嗎？他們可能已經發現了販毒的現象，但是抓那幾個小蝦米又不值得，怕打草驚蛇，所以才沒有動手，目的就是為了揪出來幕后的主謀，他們肯定在密謀什么行動，搞不好還是什么大行動，我的直覺是不會錯的。”
董培林才三十多歲，還是太年輕，工作經驗遠不如楊崇山豐富，不懂這當中的利害關系，很多時候屁大點反常，就預示后面可能要出大事，楊崇山不得不率先警覺起來。
萬一金州省販毒產業鏈的事被曝光，說不定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就會牽連到他身上，那就麻煩了，所以楊崇山遠比董培林小心謹慎的多，這是他在公安系統內部三十余年來的本能預警，根本不是董培林能比得上的。
隨著楊崇山猜測的話音落下，溫泉池周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金明貴額頭直冒冷汗，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其實剛剛楊崇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猜到了，就是不知道這種可能性有多大，省公安廳緝毒總隊到底掌握了多少線索？這些他們都不知道，內心自然本能有點慌亂。
董培林即便泡在溫泉池里，嘴唇都在發干，他突然感覺自己剛才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張雨他們販毒的事沒人發現也就罷了，真要是被郝立偉他們撕開了口子，順藤摸瓜查下去，是要出大亂子了。
如果張雨被抓，董培林不敢想象后果有多嚴重，自己給張雨充當保護傘的事，很可能會被抖摟出來，順著查到他身上完全有可能。
見金明貴和董培林都意識到了危險，楊崇山象征性的寬慰道：“你們也不要太緊張，我只是在說最壞的情況，可能事情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糟糕，有可能郝立偉他們只是才發現販毒的事，一切都只是剛開始，我們現在注意到這個情況還不算太晚，可以繼續留意他們的動靜，同步有針對性的采取一些措施，很可能把事情掩蓋住，或者掐斷他們調查的線索，這些都還是有機會的。”
聽到楊崇山這么說，金明貴和董培林的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楊廳，那你的意思是讓他們跟上半年一樣先停手，不要再往外賣了？全部去避避風頭？”董培林試探著問道。
“不行，你這樣豈不是明擺著告訴他們，我們察覺到危險了。”楊崇山開口道：“不能全撤，最下面一些混夜場的業務員，他們可以接著販賣，制造一種假象，同時讓他們多留意身邊的陌生人，看看有沒有人已經被警方盯上了，另外，他們上頭一層層管事的人也都要提高警惕，時刻留意身邊有沒有可疑的人，不排除郝立偉他們，已經順著一些小嘍啰盯上了一層層的販毒老手……”
楊崇山知道販毒產業鏈內部就像金字塔，一層層都有人管事，全撤了等于此地無銀三百兩，還是要留一些人在外頭用來試探情況，犧牲一些小角色能探聽到緝毒總隊的動靜，在楊崇山看來是值得的。
“楊廳，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董局長這邊等會就會跟張雨溝通交代，讓他們一定收斂，同時小心謹慎，不能大意，更不能抱有僥幸心理。”金明貴強調道。
“省廳這邊，我會安排人繼續留意，龔瑋和郝立偉早晚會露出馬腳的，再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楊崇山叮囑道。
現在這一切都還只是他的猜測，接下來他還需要繼續去找線索，打探消息求證這一切。
“楊廳，金局，除了這些，我們是不是還應該再做點別的？”董培林的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沉穩，插話道：“現在不做點什么，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啊，除了交代張雨，我們要不要在余杭市搞個全市范圍的治安整治行動？重點是查娛樂場所，雷聲大，雨點小，關鍵是先做給省廳看看，最起碼代表我們余杭市沒閑著。”
雖然只是面子上的功夫，但勝在余杭市公安局有積極作為，將來要是販毒的事真的兜不住了，最起碼他們采取了一些措施，他們即便有管理責任，也可以去硬著頭皮解釋是販毒分子太狡猾，總比最后東窗事發，把他們拉下水強。
楊崇山愣了下，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董培林，認同道：“不錯，小董這個想法是好的，要是省廳緝毒總隊真開始調查省內販毒的事了，很可能短時間內不會停手，牛靜義這個人，我很了解，作風硬朗，后續各個地級市的緝毒工作必然也會收緊，你們余杭市提前做一些表面功夫，還是很有必要的，但是凡事過猶不及，要做但也不能做得太刻意，打著整頓治安，嚴查娛樂場所違法違紀等問題的旗號就行了，跟販毒相關的一律不要提。”
金明貴見狀，表態道：“那我明天就找個理由，通知各個分局的局長來開會，在全市把治安整頓搞起來，聲勢弄大點。”他也覺得董培林的主意不錯，不能坐以待斃。
“除了這些，你們最近也要留意余杭市的異常情況，絕對不要大意，在公安系統里的其他關系，該用的也都要用上，說不準誰那邊發現了什么，就起到了作用，領導那邊也要抓緊去匯報一下，讓他們知道，領導層面可能更好探聽這些情況，金局長，我的意思你明白吧？”楊崇山別有深意的提醒道。
他知道金明貴是金州省委常委，余杭市委書記戚寶堂的人，戚寶堂背后還有魏世平呢，公安系統的工作跟政府和黨委部門關系不大，這點不起眼的動靜，恐怕這兩個省領導根本不知道。
金明貴回答道：“楊廳，我等會就聯系下戚書記，實在不行，我去他家里一趟，這件事肯定得讓領導知道，否則真出了事，咱們誰也兜不住，況且有領導在背后幫我們打探情況，我心里也踏實。”
“我就是這個意思，他們現在是查到了一些事，但是又沒有確鑿證據，否則早就抓人了，現在肯定還有什么沒查清楚，所以無法收網，我們還有時間補救，小董，你告訴張雨，少賺點錢沒事，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有任何僥幸心理，否則下場就得進去挨槍子……”楊崇山再三交代道。
董培林對此全都一一記在了心里，他上周倒是聽張雨說過毒品在省里賣得有多好，還說基本都賣完了，這周還會到一批新貨，董培林還想著自己年底能拿一大筆分紅呢，現在看來這批新貨即便到了，怕短時間也不能往外販賣了，董培林索性也沒有再提這些情況。
三人聊完這些細節，時間已經來到了九點多。
楊崇山見都說完了，便先一步告辭離開了。
溫泉池里，只剩下了金明貴和董培林。
“培林，我剛才給戚書記發了消息，我說電話里不方便說，他說讓我晚上過去市委一趟，他在辦公室等我，我現在就得走了，上頭領導那邊我去溝通，張雨那邊你負責交代好，一定要跟他說清楚利害關系，讓他不要不當回事，另外，咱們市開展治安整頓的工作，你也同步組織下吧，交代辦公室的人，明天就要拿出一個方案，給各分局發會議通知……”金明貴嚴肅的交代道。
像張雨這種危險人物，他才不會親自接觸，全都交代給了董培林。
董培林明白事情的后果有多嚴重，等金明貴離開后，他也匆匆離開了西山溫泉，上車后翻出了自己的另一個手機，直接給張雨打去了電話，最開始還沒人接，董培林馬上猜到張雨肯定在女人的溫柔鄉里，緊跟著又打了過去，電話這才接通。
手機那頭，張雨有些慌張的問道：“董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張雨這些年跟體制內干部也沒少打交道，知道像董培林這樣的人一般不會主動找他，大晚上突然找他必然是有什么事。
“是出了點事，省廳緝毒總隊應該是發現了咱們省里有販毒的事，估計正在查，你最近小心點吧，下面的小嘍啰可以繼續打擦邊球，賣點違禁品什么的，但你們團伙的主要骨干不要再有任何舉動，避避風頭吧……”董培林直奔主題，嚴肅交代了起來。
十幾分鐘后，張雨聽董培林說完，有些不甘心道：“我知道局勢又緊張了，可是什么時候是個頭啊，我們這周新貨就要到了，我都安排好人準備去漢東省接貨了，總不能接了貨不往外賣吧？那可都是錢。”
“錢重要，還是命重要，你怎么連主次都分不清，我告訴你，如果以你為首的販毒團伙落網了，我們不少人可能都會受到牽連，至于你，被抓就會吃槍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別一天天的光知道賺錢，賺再多的錢也得有命花才行，況且這些年已經賺了很多了，販毒畢竟不能干一輩子，差不多該停手就停手吧……”董培林本來還有些情緒激動，說到最后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現在已經萌生了退意，不想再利用職權，摻和這些違法的事了，尤其是在認識方靜以后，他想跟方靜好好談戀愛，結婚生子，并不想再趟這趟渾水了，可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抽身了。
他目前要是掀桌子不管，張雨一旦真的被抓，上級部門必然會查到他的頭上，可要是現在讓他去紀監部門自首，主動交代違法違紀問題，董培林又完全沒有這個勇氣和膽量，恐怕還沒有走進紀監委的大門，他的腿就先嚇軟了。
除此之外，董培林還抱有僥幸心理，畢竟前些年都沒有出問題，怎么可能現在突然就出事了，他覺得這是小概率事件，自己沒必要嚇唬自己，不會這么巧的，他一定能平安躲過去，不管是未來步步高升的仕途，還是跟方靜的幸福婚姻，他都要牢牢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