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給歲歲針灸完,歲歲睡著了。
方臻坐在院子里,自已和自已下五子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棋盤上已經落了十幾顆子,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王小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爹,你很閑?”
方臻沒抬頭,把一顆白子落在棋盤角落,這才慢悠悠地說:“過來坐,陪爹說說話。”
王小小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方臻把黑子推到她面前,自已捏著白子,繼續往下走。
方臻落了一子,才開口:“我說過,你去前線整頓衛生所,我會派人照顧你。你猜猜看,我叫誰來照顧你?”
王小小愣了一下,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方爹派的人,誰呀!
她一路上見過的人,照顧她的,不就是宋乾,宋乾是丁爸的人。
不是任建設,任建設是賀爹的手下。
不會是林大海……
她猛地抬起頭:“林大海?”
方臻沒說話,把棋盤上那顆剛落的黑子撿起來,重新放了一個位置。
王小小瞪大了眼睛:“爹,你讓他來照顧我?他是督導組的?”
方臻頭也沒抬:“督導組怎么了?督導組也得吃飯睡覺。”
王小小牙疼:“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和他交易,我如果要保三營的軍醫也可以?”
方臻終于抬起頭,冷眼看著她。
“蠢。”一個字,不重,但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
方臻把棋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我是怎么和你說的?你只管去整頓,其它事情一律別管,不要怕。”
方臻繼續說:“你以為你是怎么一路平安回來的?你以為林大海為什么在十一營主動退了一步?你以為他那個‘免費的忠告’真是免費的?你與他的交易,我幫你完成了,你和他再也沒有任何交集,明白了嗎?”
王小小牙疼:“你罵我蠢,是因為我根本不需要和他交易?對嗎?”
方臻看著她,慢慢搖搖頭:“是‘你說如果要保三營的軍醫也可以’,我才罵你蠢。你跟任何人打交道,先搞清楚對方的底線在哪里。底線之內的,可以談,可以爭,可以討價還價。底線之上的,不能碰,碰了,就是翻臉。林大海抓白專,這個不能破,其它的都可以交易,明白嗎?”
王小小很感動,他不僅替她完成了交易,還順手把她從一段不對等的博弈關系里摘了出來,干干凈凈。
方臻犀利看著她:“回來復盤了嗎?永遠要做好三個方案,更要回來總結出三條錯誤,一萬字復盤,明天交給我,不許叫小瑾幫你寫。”
王小小張了張嘴,剛被方爹感動得熱淚盈眶,然后他說要一萬字復盤?
她可以復盤,但是一萬字明天教,就太霸道了。
王小小看著爹:“爹,昨天半夜我去打獵了,我還在長身體,給五天時間吧?”她是故意是五天,估計三天。
方臻看著這個小崽崽,他板著臉,居然敢討價還價,膽子不小:“就明天,你可以滾蛋了。”
王小小拍了拍臉,笑瞇瞇說:“爹,你確定???”
方臻瞇著眼看著她,不說話,看看她能搞出什么名堂。
王小小看了正西屋,手指了指歲歲那間房:“爹,怎么說?”
方臻的眼神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那是歲歲的房間,歲歲扎完針后睡得沉,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轉回頭,看著閨女那張笑瞇瞇的臉,忽然有點牙疼。
這崽崽,是在威脅他,不是用刀,不是用槍,是用歲歲。
五天復盤換歲歲睡個好覺,這個交易,他沒法拒絕。
方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王小小也不急,就站在那兒,笑瞇瞇的,手指還指著正西屋的方向,一動不動。
方臻聲音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三天,不許討價還價。”
王小小搖搖頭:“五天。爹,我還在長身體,睡眠不足長不高的。”
方臻盯著她。她盯著方臻。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方臻站起來,活動手腳:“三天半。”
王小小立馬跳起來,離他三米遠說:“成交,爹,我先回去寫復盤了。”
王小小趕緊跑,她計劃達到了,駕著馬車逃,逃避決解不了問題,但是她不被打呀!
王小小回到二科,把馬還了,打掃馬廄隔間,喂馬,把清單交給吳主任。
回到西北小院,看到丁爸在等著教丁旭俄文,招招手,叫她一起學習。
王小小繼續學習俄語,等一個小時學習完。
她問:“爹,你知道方爹派人手是誰嗎?”
老丁淡然:“知道呀!你一說我就知道了,林大海!!!”
王小小不解:“你怎么批評我?”
老丁:“你又沒有做錯,你也沒有觸碰林大海底線,所以我罵你干沒什么?你不會去老方那里,老方和你說林大海是他派給你,你就口無遮攔說三營的軍醫,你可以保下,這個傻逼的話吧?!”
對對對!她是傻逼,王小小轉移話語:“爹什么復盤?復盤的報告怎么寫?”
老丁把俄語書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復盤,就是把走完的路再走一遍。不是讓你回憶,是讓你回去,回到每一個節點,把當時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重新翻出來。你當時為什么那么做?有沒有別的選擇?別的選擇會怎樣?你選的那條路,走對了多少,走錯了多少。”
王小小試著理解說:“是不是,復盤中每個節點帶著三條錯誤?”
老丁:“也可以這么總結。復盤報告不是寫給領導看的,是寫給你自已看的。”
王小小趕緊掏出紙筆,鋪在桌上。
老丁等著她把剛剛他說的話寫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不緊不慢:“復盤報告,一筆一劃地寫。
第一,把你從出門到回來,每一天、每一個營、每一件事,按順序列出來。別跳,別漏。寫清楚了,你才知道自已走了多遠。”
第二,你覺得重要的、當時猶豫的、事后后悔的,圈出來。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過。當時怎么想的,為什么那么選,又沒有別的路。別騙自已,復盤是給自已看的。
第三,至少三條錯誤。不是讓你認錯,是讓你記住。同樣的錯,下次不能再犯。老方讓你寫三條,不多。你這一路,能寫三十條。
第四,至少三個方案。下次遇到同樣的事,你打算怎么辦,老方說三個方案,是保命,萬一第一個不行,還有第二個。第二個不行,還有第三個。不能把命押在一個方案上。
王小小皺眉說:“爹,你剛剛說我又沒有錯,現在又說我最少能寫三十條~”
老丁把茶杯擱下,看著她:“寫吧。一筆一劃地寫。我第一次完成了組織布置的任務,我的上層給我優,但是我爹給了168條錯誤,記憶猶新。”
老丁緩緩說:“寫完自已看看,別藏著,明年再翻出來,你才知道自已長了多少。”
王小小嘆氣:“爹,你為什么在我回來,不叫我復盤?”
老丁笑瞇瞇說:“總要給老方,讓他體會教育孩子的快樂嘛!他第一次當爹,我全教了,他這個爹就一點用都沒有~”
王小小嘴角抽抽……
老丁:“老方是不是給你三天時間復盤?這個你就別聽他的,你去了40多天,那就用四十天慢慢復盤,一天復盤一天的內容。閨女,你要永遠記住,復盤不是為了交差,是為了內化。你需要把40天的經歷,像老牛反芻一樣,一點點嚼碎了吸收。”
王小小覺得她是幸運的,因為有兩個頂級高手在為她喂招。
王小小感動說:“爹,謝謝你。”
老丁不說話,這個小崽崽聰明,但是最大的優點是聽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