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瑾回到家,她姐做了干鍋兔肉,韭菜雞蛋,番茄醬土豆燉牛肉罐頭,雞蛋蒸咸魚,臘雞炒蒜苗以及大白飯一盆,外加茅子。
家里所有的辣椒醬全部打包,還有一瓶汾酒和一瓶西鳳酒,最后給了5包華子和2兩包熊貓,這些煙酒都是姐存了2年的。
賀瑾看了爹一眼,脖子上有傷,看了姐的臉,眼睛是紅的。
王小小:“小瑾,喊丁爸過來吃飯。”
賀瑾沒問,先去叫人,下午他和姐去軍農場,再問姐。
王小小把飯菜放到炕上,王德勝覺得他今天翻身做主人。
王小小笑瞇瞇說:“親爹,坐,等丁爸來就可以吃,這一桌都是你們的,我們小的在院子吃。”
老丁本來中午就不來了。他知道老王跟閨女有話要說。他讓賀瑾帶話:“就說我吃過了,讓他爺倆好好吃。”
老丁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小子就站在那兒,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怎么了?”
賀瑾說:“姐讓我叫您過去吃飯。她眼睛是紅的。”
老丁把煙掐了,后一句比前一句管用,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覃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后了,手里端著自已的茶缸子,表情坦然得像去食堂。
老丁無語:“你干什么?”
老覃面不改色:“吃飯,小小做飯,比食堂好吃。”
老丁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走。
老覃跟在后面,走了幾步,又回頭沖屋里喊了一聲:“老徐!老熊!有飯不吃是傻子!”
老徐從后勤處的窗戶探出頭,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什么菜?”
老覃:“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老徐把手里的賬本一合,站起來就走。
老熊在政委辦公室里聽到動靜,推開門,他也跟上了,有飯不吃是傻子。
王德勝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桌子菜,茅子已經倒上了,酒杯在手里轉著,心里正美。
閨女給他做了一大桌子。他這輩子,什么時候在閨女面前有過這待遇?
他正要把酒杯往嘴邊送,門簾掀開了。
老丁第一個進來,能接受。
老覃跟在后面。老徐和老熊像兩條聞著味兒的狗,前后腳也到了,另外三人搶食的來了。
王德勝的酒杯停在半空。
老丁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直接在炕邊坐下了。
老覃更不客氣,挨著老丁坐下,把自已的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占了位置。
老徐和老熊對視一眼,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把王德勝圍了個嚴嚴實實。
王德勝端著酒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酒杯放下了:“你們來干什么?”
老覃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里,嚼了嚼,點頭:“小小做的?好吃。”
老王瞪眼:“我問你來干什么。”都是一群不要臉的,除了老覃不喝酒,其它搶他酒喝。
老覃理直氣壯:“小小做的飯,比食堂好吃。你不是不知道。”
老徐已經給自已盛了一碗飯白米飯。
他端著碗,看了王德勝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老王,你家閨女會過日子。”
老徐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我家那口子,一個月光是買米就要花掉小半津貼。你家小小倒好,從來不吃大米,就啃窩窩頭。你看看這一桌兔肉是自已打的,雞蛋是自已養的雞下的,咸魚是她小叔寄的,臘雞是上個月自已做的。除了牛肉罐頭是特供,這一桌子,沒花幾個錢。”
老覃在旁邊接了一句:“她不是不吃大米,是舍不得。小小那飯量,要是敞開了吃大米,老王那些津貼夠不夠?”
王德勝:“老王的食量,軍區誰不知道?還多。感謝國家細糧可以換粗糧1:6”
老熊坐在最邊上,他夾了一塊臘雞,慢慢嚼著,說了一句:“老王,你脖子上那傷怎么回事?”
王德勝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紗布:“……刮的。”
老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口,王小小正端著碗在院子里,王漫、賀瑾、軍軍、光光頭他們坐在石桌旁邊吃。
她面前的桌上,也擺著一樣的菜。干鍋兔肉、韭菜雞蛋、雞蛋蒸咸魚、臘雞炒蒜苗。沒有牛肉罐頭,那罐她留給了親爹,但其他的,一樣不少,只不過主食是窩窩頭。
她正夾了一塊兔肉,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嚼得認真。
老丁從進門就沒怎么說話。他夾了一塊兔肉,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王德勝碰了一下。
“喝。”
王德勝愣了一下,端起杯子,碰了,一口悶了。
老丁也悶了。他把杯子放下,又夾了一塊兔肉,慢慢嚼著,然后說了一句:“閨女,不錯。”
王德勝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老丁沒往下說,他又端起酒杯,跟王德勝碰了一下,又悶了。
老徐在旁邊吃著飯,忽然嘆了口氣:“老王,你說你家小小,一個月津貼才多少?”
王德勝:“學員津貼,小小二科的,你發錢,你問我?”
老覃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閨女眼睛紅的。你脖子上有傷。你們爺倆剛才干架了?”
老丁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
這回王德勝沒一口悶。他端著杯子,看著杯里的酒,看了好幾秒,然后仰頭喝了。
老徐吃完了第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說了一句:“老王,你命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閨女上個月來信,說要吃大米飯。她娘給她寄了二十斤,郵費比米貴。說是工作不問家里拿錢,但是拿東西呀!”
老覃在旁邊嗤了一聲:“你閨女一個月給你寫三封信,你還想怎樣?”
老徐理直氣壯:“寫信又是要東西,以前老子還氣光光頭,現在看來自家結苦瓜。”
老熊坐在邊上,一直沒怎么說話。他吃完一碗飯,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看著王德勝:“老王,你這次回去,什么時候再來?”
王德勝想了想:“不知道。看情況。”
老熊點點頭:“那你多吃點。你閨女做的,比食堂好吃。”
他說完,又給自已盛了一碗。
院子里,王小小坐在石桌旁邊,啃著窩窩頭,她夾了一塊臘雞,塞進嘴里,嚼得認真。
賀瑾坐在她旁邊,扒了兩口飯:“姐,你把牛肉罐頭給爹了?”
王小小面癱著臉:“嗯。你要吃我去拿一些出來。”
賀瑾面不改色:“不用,只不過你喜歡吃牛肉罐頭,你多吃點,下午還要去軍農場搬東西。”
王小小看了他兩秒,沒說話,點點頭。
軍軍在對面吃著飯,也夾了一塊兔肉,放到她碗里:“姑姑,兔子是我打的,你隨便吃,別省。”
光光頭坐在旁邊,默默把自已碗里的雞蛋也夾了一塊,放到王小小碗里。
王小小看著碗里堆起來的肉和蛋,在吃的方面,她什么時候省過了???
然后她端起碗,繼續吃。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賀瑾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
軍軍小聲說:“你又笑了。”
賀瑾收了笑,面不改色:“沒有。”
“你嘴角翹了。”
“風吹的。”
軍軍翻了個白眼,繼續吃飯。
屋里,酒過三巡。
老丁放下筷子,看著他:“老王。你脖子上的傷,到底怎么回事?”
王德勝摸了摸脖子上的紗布,笑了一下:“跟閨女鬧了點脾氣。”
老丁看著他,他端起酒杯,跟王德勝又碰了一下:“閨女大了,有脾氣正常。”
王德勝悶了一口,沒接話。
老覃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閨女那脾氣,像誰?”
王德勝想了想:“像她娘。”
老覃沒再問了。老徐低頭扒飯。老熊端著酒杯,看著杯子里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們都見過慧娘,她帶著小叔子穿越火線,看到老王被老美打中四槍,他們都不抱希望了,慧娘會王德勝不會死~
她的倔、她的烈、她的敞亮、她的通透、她的護犢子,一樣不少地長在了王小小身上。
吃完飯,他們目送王德勝離開。
王德勝的車消失在塵土里。
院子里安靜下來,老丁端著茶坐在屋檐下,王小小低著頭站在他面前。
“小小,跪下。”
王小小跪了下來。
老丁:“小小,爹告訴過你,不許拿著刀指向戰友。”
這是老丁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王小說。
不是訓斥,不是命令,甚至不是教育,是陳述,陳述一個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用血換來的規矩。
王小小低著頭,沒有辯解。
她沒有說他不是戰友,他是我親爹,沒有說是他先瞞著我放走了仇人,她乖乖跪下。
她低著頭,因為她知道老丁說的戰友不是指王德勝,老丁說的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許用刀指著自已人。
因為自已人,是比敵人更珍貴的東西。
老丁沒有繼續訓她。
他端著茶,看著遠方,開始說一段話:“打完老美,我們還剩14人,四個不是斷腿就是斷手,退伍了,兩個受不了戰爭的殘酷,自殺了。
我調去京城,秘密訓練。老方調去軍管去了川府,老覃是個女的,一個作戰天才,居然去了軍隊服務站,老熊去了南城軍校讀政治,老徐肺部收了槍傷,不在一線,你賀爹去了警衛隊,只剩你爹在野戰部隊堅守著,我們不知道你娘的死,更不知道老王被搶功。”
老丁第一次解釋,為什么他們這么抱團,為什么他們對王德勝的事這么上心,為什么老丁看到王小小拿刀指著王德勝時,叫她跪下。
他們是從同一個戰壕里爬出來的那個戰壕里,活下來的人,已經不多了。
老丁看著閨女默默的掉眼淚,眼中不舍,還是嚴厲道:“你的跪,是對戰友情、生死義的敬畏。你要明白,仇恨不能割裂血脈,憤怒不能傷害自已人。跪上兩個小時,再去后勤送貨。”
老丁說完就走到另一邊屋檐下,再不走,他也舍不得了。
賀瑾喊:“爹,我一起跪,是不是只要一個小時。”
老丁沒有回答,看到丁旭回來,怒道:“三人一起跪兩個小時。”
丁旭看著糟老頭十分不爽,要不是打不過,他早就鬧了,走到賀瑾邊上,跪了了下來。
丁旭直接給賀瑾一個腦瓜子:“你惹這個死老頭干嘛?我是殃及池魚里面的魚。”
賀瑾也不解釋,乖乖跪好。
王小小面癱說:“是我的錯,我拿匕首對著爹的脖子,把爹給弄傷了。”
丁旭嚇得看著她,心里話脫口而出:“小小呀,這個爹是所有爹中最好的了,其它三個爹都是牲口呀!”
賀瑾倒是穩得住,跪得板板正正的,目視前方,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跟站軍姿似的。
丁旭偏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賀瑾懟道:“知道什么?”
丁旭低吼:“知道她拿刀對著她爹,你他娘也不阻止。”
賀瑾不理他,不沒說話。
丁旭又給了他一個腦瓜子:“你嘴是蚌殼做的?撬不開?”
賀瑾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姐的事,不用跟你匯報。”
丁旭:“……”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另一邊的王小小。
王小小跪得也很直,但眼睛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臉上倒是沒什么淚痕了,就剩下那副慣常的面癱表情,只是這個面癱看起來有點像要碎了。
他這個人有時候蠢了一點,但他知道,小小是他們三個里頭最孝順的那個。能讓她拿刀對著親爹的事,得是多大的事?
王德勝是王小小的親爹,但他先是他親爹的戰友。
丁旭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行了,別哭了。”
王小小面無表情:“沒哭。”
“你鼻子紅了。”
“……風吹的。”
丁旭扭頭看了一眼另一邊屋檐下,老丁端著茶坐在那兒,風是從老丁那個方向吹過來的。
三個人就這么跪著。
中午的陽光曬在青石板地上,熱烘烘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的一團。
軍軍蹲在院門口,手里攥著一根狗尾巴草,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揪成了兩段:“那我八叔爺爺肯定是干了很壞很壞的事,我去先去后勤送貨給軍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