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來到西北小院,看到閨女坐在屋檐下,她這份沒有精氣的樣子,他知道怎么辦了!
老丁也坐了下來:“閨女,出去逛逛吧!愣頭青上火車不要錢包吃包住,你去逛逛吧!”
王小小看著爹,不可置信看著。她以為爹會罵她,會訓她,會說“你是個軍人,怎么能沒精氣神”。
老丁沒罵她,沒訓她,沒講大道理。他說“出去逛逛吧”,她忽然想哭,眼眶紅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老丁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和糧票、一沓證明,塞到她手里:“拿去。買票,住店,吃飯,不夠再跟我要。”
王小小低頭看著手里的錢和糧票,厚厚一沓。
她把錢和糧票攥在手心里,抬起頭看著老丁:“爹,你就不怕我跑了不回來了?”
老丁看著她,目光很平靜:“你跑不了。大道理我不講,我只想告訴你,爹等你回來。”
王小小把臉轉到一邊去了,她怕爹看見她哭。
老丁沒看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去吧。玩夠了再回來。別去太遠。一個月之內回來。不然就要入冬了,路就難走了。”
王小小坐在屋檐下,手里攥著那沓錢和糧票,看著老丁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進屋,開始收拾東西。
拿起勞動布做的雙肩包,打開衣柜,拿出黑列寧裝、白襯衣、兩條黑褲子,藍色的碎花衫,兩雙布鞋,一個摔的凹凸不平的水壺。
她想了一下,還是把狼皮毯子和棉大衣帶上。
又想了一下,再次把軍裝放進去。
她的軍裝和學生軍裝是不同的,他們是假的,她是真的。
她脫下軍裝,穿上了白襯衫,套了一件列寧裝,黑色的褲子,布鞋。
這些衣服都是親爹準備的,從小到大都是,她好像從來沒有缺過衣服,毛衣毛褲、燈芯絨褲子、55式呢絨軍大衣,她親爹都給她準備過。
拿出證件一看,姓名:丁碎花,年齡16歲,xx高一。
還有正規介紹信、愣頭青證件、學校證明、證明寫著她是記錄全國愣頭青的記錄員。
把證件放進斜挎包里。
她拿了一袋窩窩頭,就打算離開。
打開門,就看見賀瑾也背著背包,手里拿著一沓證明,他沒說話,就站在那里,穿著和王小小一樣的列寧裝,白襯衣,黑褲子,布鞋。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王小小開口了:“你知道我去哪兒?”
賀瑾搖頭:“不知道。”
“那你還跟?”
“姐去哪兒,我去哪兒。”
王小小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睛里的光軟了一點。
“走吧。”賀瑾跟在她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
老丁站在辦公室的窗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外,他拿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他知道,閨女出去了,不一定能找到答案,但出去找了,就比蹲在屋檐下發呆強。找得到找不到,都要出去找。
閨女出去逛了,他等她回來。一個月之內,不回來也行,入冬了,路難走了,他就開車去接,他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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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瑾把筆和本子交給王小小:“姐,我們是記錄員”
王小小接過本子,走到縣城,他們倆的眼睛和耳朵抽抽,心里喊著喧囂。
他們被攔了下來:“證件。”
王小小把自已證件遞上,又把叔爺爺的證件也遞上:“我叔爺爺是老紅軍,他告訴我,當時打鬼子的時候,記錄員都是少說話,多看看。”
那人翻了翻證件,又打量了他們兩眼,目光在“叔爺爺是老紅軍”這句話上停了一下,沒再說什么,擺了擺手讓他們過去。
街上的學生比他們想象的多。
更多的人圍著看,臉上表情各異——有的亢奮,有的茫然,有的什么都不想,就是站著。
一個男孩跑過來,大概十五六歲,臉上還掛著沒褪干凈的稚氣,但眼神已經紅起來了:“你們怎么不參加?”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記錄員。”
“記錄什么?”
王小小的聲音不大,很平,“記下來,以后給后人看。”
那男孩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用力點了點頭,像是被賦予了某種使命感,轉身跑回了人群里,喊得更響了。
他們沿著街走了一下午。王小小不怎么說話,眼睛卻沒閑著,他們在一個街角看到了一個女孩。
那女孩比王小小還小,扎著兩條辮子,辮梢系著紅頭繩。她站在一張桌子后面,正在給路過的人講解。她的嘴唇干裂了,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笑。
王小小停下來,看著她:“你多大了?”
女孩:“十五!”
“誰讓你來的?”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自已要來的!我不能落后!”
王小小看了她三秒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賀瑾跟上來,小聲說:“姐,她跟那個愣頭青差不多大。”
王小小思索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她娘要是知道她在這兒,不知道什么心情。”
兩人來到火車站,依舊證明證件,王小小依舊拿出叔爺爺的老紅軍證,繼續說著:“叔爺爺說了,打鬼子時候,記錄著,要多看少說,記在心里,夜深人靜慢慢寫。”
看著發往京城的火車,他們擠上火車,嚴重超載,行李架上、座位底下甚至廁所里都擠滿了人。
王小小看著劉叔叔,眨眨眼,老劉都要瘋了,這個小混蛋,眼神示意他們跟上。
老劉帶著他們來到火車頭,就是燒煤處的隔壁,燒水處,這里還算很干凈,不讓愣頭青進來。
王小小先發制人:“劉叔,你怎么跑去京城線了?”
老劉沒好氣:“全國的火車,有七成跑京城、滬城。”
賀瑾問:“乘務員呢?”
老劉搖頭:“沒有,只有開火車的,三個鏟煤的,一個班的乘務警衛員。行了,你們倆就待在這里,這里安全。”
老劉離開。
王小小來到車頭,看到司爐在鏟煤,王小小力氣大。
“你休息一下,我來。”
王小小走到煤堆前,從司爐手里接過鐵鍬。
司爐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被煤灰糊得只剩兩只眼睛。
他打量著王小小,穿列寧裝的丫頭,白襯衣領子露在外面,干干凈凈的,跟這煤灰彌漫的火車頭格格不入。
他皺了皺眉:“你行不行?這不是你們女娃子干的活。”
王小小沒說話,一鍬下去,煤塊嘩啦一聲鏟起來,手腕一翻,煤塊準確地投進爐膛,濺起一片火星。
司爐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王小小又一鍬,再一鍬,動作比他還快,還穩,還準。
賀瑾蹲在燒水處的門口,看著王小小鏟煤。
他沒阻止,因為他知道他姐不需要阻止。
她需要干活,干累了,倒頭就睡,睡醒了,繼續干活。
干活的時候不想事,不干活的時候才想事。
他蹲著,看她鏟煤,看她出汗,看她把白襯衣領子弄黑,看她把列寧裝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了一會兒,從背包里摸出水壺,擰開蓋子,放在旁邊,等她渴了喝。
老劉過來五個小時,他從火車頭前面回來,看見王小小在鏟煤,他沒問。
他走到王小小旁邊,看著她鏟了幾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別干了。你這力氣,留著干別的。”
王小小停下來,拿起賀瑾放在旁邊的水壺,灌了一大口。
老劉看著她笑了:“你六伯知道你在火車上鏟煤,非得罵我不可。”
王小小面癱著臉:“我沒有六伯,他除族了。”
老劉直接給這個小混蛋一個腦瓜子:“別說讓六哥傷心的話。”
火車轟隆轟隆地開著,煤灰從爐膛里飄出來,她坐在燒水處門口,靠著墻壁,閉著眼睛。
賀瑾坐在她旁邊,把本子攤在膝蓋上,寫寫畫畫,他在記,記火車形形色色的人。
天快黑了,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不是站,是臨時停靠。
站臺上擠滿了人,他們上不來,車上已經滿了,連廁所都擠了四個人。王小小睜開眼睛,透過車窗看著站臺上的人。
一個中年男人拎著兩個大麻袋,擠到車門邊,被車上的人推下來,又擠上去,又被推下來,他站在站臺上,喘著粗氣,看著車門,不知道還要不要擠。
王小小看了很久,轉回頭,閉上眼睛。
她沒說話,但賀瑾知道她在想什么——這些人,去哪兒?為什么要去?去了能干什么?她不知道,賀瑾也不知道。
天亮了。火車進了京城站。
站臺上全是人,紅旗、標語、喇叭聲,混在一起。
老劉從火車頭前面擠過來,滿頭大汗:“到了,你們下車,別亂跑,中午就有起西安的火車。”
王小小點了點頭,把背包背在肩上,跳下車,賀瑾跟在后面。兩個人站在站臺上,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王小小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人。她站了很久,兩個人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
王小小:“小瑾,找個國營飯店吃飯。”
賀瑾嘆氣:“姐,跟我走,你除了查證明外,一律不許說話。我們是愣頭青,包吃包住的,不花錢,去國營飯店,那是作死”
賀瑾帶著王小小來到了包吃包住的地方。
賀瑾拿了兩個窩窩頭一個白面饅頭和白菜燉粉條外加兩片肉,王小小學著賀瑾,只不過她拿了十個窩窩頭,不要白面饅頭。
賀瑾和王小小誰都沒說話,低著頭,吃自已的飯。
賀瑾把白菜撥開,露出那兩片肉,夾起來放到王小小碗里。
王小小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夾起來吃了。
她知道是賀瑾特意留給她的,她不拒絕,拒絕了,賀瑾會更擔心,吃了,他就不擔心了,她嚼著肉,咽下去,繼續啃窩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