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天機不置可否：“百萬里之外的事情你們也想管，圣朝還真是有人情味。”
他的語氣聽起來，似是帶著些嘲諷。
畢竟如果沒有梁安安的話，當年他可是和大神官站在同一立場的人，對于青梅宴和異教私下里這些事情，他反倒是樂見其成的。
顏如玉并不惱火，只是溫聲細語：“圣朝倒也有不少人認可青梅宴這種事情，覺得未雨綢繆未嘗不可，這些爭執無論放在什么地方都不會消失，是非對錯也難分個結果，只不過我想著既然圣朝在天山門會談上已經言明要以救天下為已任，那么無論未雨綢繆能不能做，有沒有好處，都是不能做的。”
“而且，你難道就沒有人情味嗎？”
他瞧著裴天機，臉上的笑容讓其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我這不能算是人情味。”裴天機辯解道。
他這算是愛情，不能算是人情。
“你怎么不讓李子冀過去，他離開北海之后應直接回來圣朝吧？同為三千院弟子，你想聯系他不是輕而易舉，讓他改路去青梅山不就好了？”
裴天機還是興趣缺缺。
顏如玉解釋道：“青梅山路途遙遠，從北海到圣朝之間并不順路，畢竟是我小師弟，三千院對其也虧欠不少，我總不忍心繼續讓他勞頓。”
裴天機臉色一黑：“那你就來折騰我？”
顏如玉點點頭：“你整日坐在這里偷看我四師妹，長久時間，也該給些回報。”
裴天機感覺自已聽錯了，他站起身子臉上布滿了難以置信：“她都要成親了，你還要利用我僅剩的這點情分？”
顏如玉理所當然：“整日偷看一名將要成親的女子，此舉于禮不合，何況這女子還是我圣朝的皇后。”
裴天機怒而反駁：“她還不是皇后。”
顏如玉微笑道：“早晚會是的。”
裴天機頹然坐下：“我本以為你是三千院最講道理之人。”
顏如玉道：“我講道理，卻并不迂腐，凡事變則通。”
裴天機怒極反笑，隨后又搖了搖頭，目光中浮現了認真之色：“說實話，為何要我去？”
顏如玉沉默了一會兒，旋即微微一嘆：“因為有些亂。”
北海舉辦潮海大會，其它地方各有類似之事，包括前不久神教三名長老甚至去了長澤利用神節賜福作惡，這些事情對于普羅大眾，甚至那些二三流勢力來講都沒什么值得注意的。
可對于那些一流勢力來講，就值得考究了。
北海和神教接連配合異教，天山門會談雖然明面上依舊維持安穩，可暗地里這些小動作屢禁不止，一次兩次沒什么，次數多了，難免令人心生浮躁。
何況蒼穹之上環繞世界的那條漆黑裂痕看上去是那般的觸目驚心。
再加上神教竟然也配合異教，這就讓不少一流勢力開始思考自已是不是也要未雨綢繆一下，尤其是那些本就在天山門會談持反對態度的，更是一直暗戳戳活躍。
有著虞蘇的警告，沒有人敢大肆舉起屠刀。
可做著一些不違規的小手段，還是沒問題的。
裴天機聽著顏如玉的訴說，漸漸明了，他皺眉道：“神山三位長老出面配合異教，令不少人開始懷疑起了神教的態度是不是有所轉變，可柯西里不是已經動手了嗎？”
如神教這樣的大修行勢力，在如今這種敏感的時候，一舉一動都會引起無盡遐思。
柯西里清理門戶，已經是表明了神教對待此事的態度。
顏如玉道：“還不夠，清理門戶會很多可能，可若是親自出手阻攔，無疑會讓渾水變得清澈。”
裴天機冷笑道：“所以你希望我這個神走親自前去，屆時所有猜疑自然不攻自破。”
顏如玉微微一笑：“順帶著，也剛好可以讓你散散心。”
裴天機轉頭看向了窗外，像是在沉吟著，直到許久之后，坐在一旁安靜聽著的老掌柜一壺茶都已經喝了干凈，他方才開口：“天下如何都跟我沒關系，不過，我的確想出去散散心。”
顏如玉莞爾，隨即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醒道：“青梅宴結束后，你大可先回神山一趟。”
裴天機不明所以：“怎么？怕我回長安看見梁安安成親忍不住鬧事？”
顏如玉搖了搖頭，神情當中也露出了些許認真：“大祭司來消息說，神子準備入六境。”
“你說什么？”
裴天機一驚，猛地站起身來。
這消息實在過于震撼，讓人想不通。
而且，神子方才踏足五境多長時間？
一年左右，便已經要準備入六境，即便是神子，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且即便消息是真的，此等大事當秘而不宣，又如何會特意送消息來三千院？
顏如玉說道：“神子請了唐玄齡幫忙，只是還缺少一步囚而不散，恰好，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囚而不散？”
裴天機沒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顏如玉也沒有現在就要解釋的打算，他只是提醒道：“別忘了神子從何而來。”
裴天機恍然大悟，世間傳聞，神子乃是凝聚全天下光明而誕生，無父無母，或者說天地便是他的父母。
他似乎明白了囚而不散的含義，也大概猜到了神子要用什么法子入六境，不由感慨：“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不要命了。”
顏如玉道：“現在這世道，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裴天機為神子的果決感到欽佩：“不過，這件事貌似跟我還是沒有什么關系，我與神子本也不算親厚。”
呂折梅入六境與否，似乎影響不到他。
顏如玉望著他，臉上沒什么笑容，反而顯得略微有些復雜：“神子若是要入六境，就意味著教皇時日無多。”
裴天機剛剛才平復下去的驚意，頓時又涌了上來，而且比先前更加強烈，他這才猛然想清楚其中關節，不由得大驚失色。
往常似還好，如今世界崩潰在即，靈氣本就衰竭到了最低點，若是有人踏足六境只怕會大幅度加速崩潰進程。
這一點，從虞蘇天山門會談之時的選擇就能看出來。
而想要避免加速世界崩潰，或者說最起碼要保持原狀，一人入六境，自然要有一人跌下去。
天下六境如今還剩六位。
六人之中誰會為神子讓步？
只有教皇。
許久之后，裴天機方才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在漫長的沉默后方才苦笑開口：“也好，總是要為年輕人讓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