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得對,我知道了,我馬上安排去查。”張偉生馬上應聲道。
“先別急……”劉洋進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沉穩(wěn)得像一塊壓艙石,“我跟你說兩件事,這兩件事情,你一定要謹記在心。”
“您說。”張偉生本能地坐直了身子,兩只手同時握著話筒,耳朵貼得更緊了。
“第一件事。這次派過去的王華副書記,跟我的關系還不錯的。”
張偉生聽后,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去你們海城之前,是跟我通過氣的。”劉洋進的語氣平淡,不過是一種刻意制造出來的平淡,“王華那個人,做事有分寸,不會亂來。但前提是你們自已得懂得如何配合他,犯不著緊張。”
張偉生聽后,心跳快了半拍。
這省紀委副書記跟劉洋進的關系……
這層消息,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啊。
可換個角度想,這也意味著,王華此行的態(tài)度,多少會受到劉洋進的影響。
紀委的人固然可怕,但如果紀委的人背后有更大的力量在掌舵,那可就不是一般的事件了。未來的進展,可就不是王安邦所想的那樣了。
“所以……”劉洋進繼續(xù)道“你們現(xiàn)在最要緊的,不是自亂陣腳,而是搞清楚一件事——這次的案子,為什么會被搞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網(wǎng)上的消息到底是誰在推?背后那只手到底是誰的?查出來。這個必須查出來。”
張偉生的腦子飛速運轉,一個名字已經(jīng)浮到了嘴邊。
“劉省長。”他壓低聲音,覺得這個時候是該給王安邦那不要臉的家伙給下個套了,但是,這套得下得有水平才行,當即道:“我這么大年紀了,政治敏感性確實不如您,所以,我想問問您,您心里是不是已經(jīng)有可疑的人選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是問你。”劉洋進的語氣不溫不火,“你心里難道沒有嗎?”
劉洋進這么個老江湖,怎么會不知道張偉生在想什么。
你張偉生在海城這么多年,身邊人如何你沒說?是人是鬼你看不出來?
張偉生故意沉思片刻后,低聲說:“王安邦……”
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已都覺得通體舒暢——今天這口氣,終于找到了出口。
“哦?理由呢?”劉洋進問。
“今天的會上,王安邦的表現(xiàn)極其反常……”
張偉生的聲音越說越快,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直接道:
“他直接在大會上公開抨擊魏國濤同志,同時當著省紀委王華副書記的面對我進行指責!說什么胡凱的局長任命他反對過但被我忽視、說什么他在公安領域說了不算?劉省長,這哪里是在匯報情況?這分明就是有備而來、蓄意構陷!我感覺他等待這個機會等待了很長時間。所以,發(fā)現(xiàn)夜梟案件之后,他立刻就開始安排人在網(wǎng)絡上鋪天蓋地宣傳!”
他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劉省長,我當真不是空穴來風,這個王安邦實在是非常可疑啊。”
“嗯。”劉洋進的鼻音不重不輕,低聲說:“這些情況,王華剛才已經(jīng)跟我通過電話了。”
張偉生一愣。
王華剛才跟劉省長通過電話了?
也就是說,會議室里發(fā)生的一切——王安邦說了什么、張偉生說了什么、誰拍了桌子、誰紅了臉——劉洋進全都知道了。而且不是張偉生告訴他的,是王華告訴他的。
這個認知讓張偉生的后背又滲出了一層冷汗,但同時也讓他吃了一顆定心丸——王華果然跟劉省長關系不一般。
“偉生同志。\"劉洋進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平穩(wěn)、冷靜,每一個字都像是經(jīng)過精密計算的棋子,“你現(xiàn)在要做兩件事。”
張偉生握緊了話筒。
“第一件——想辦法讓那個夜梟,也就是國濤同志的外甥肖鵬,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已身上。他的罪歸他的罪,不能往魏國濤身上牽。”
不能牽扯到魏國濤,這言外之意就是劉洋進保定了魏國濤。
畢竟,魏國濤的提拔是劉洋進的功勞,劉洋進跟魏國濤的關系可是漢東官場人盡皆知的關系。倘若魏國濤在這次的事情上倒臺,那他劉洋進能不受到牽扯?
誰知道魏國濤跟劉洋進私底下到底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官場上的關系,說白了,那全都是利益啊。
“這第二件事情,那就是查清楚背后到底是誰在搞鬼。網(wǎng)上的消息是誰放的、輿論是誰推的、這個局是誰布的——給我查清楚。如果你還以是王安邦,就安排人去偷偷地查,你這市委書記在公安局,可不回來連自已的人都沒有吧?”
“這個您放心!”張偉生當即表態(tài)說:“我馬上去查,馬上安排人去查!這公安局現(xiàn)在也是因為胡凱局長被紀委帶走,方寸大亂。這個時候,最容易招攬人心,您放心就好,我能找到合適的人去辦這件事情。”
“那就辦好……偉生同志啊,如果你沒有處理好這件事情,那你后續(xù)的提拔問題,也會成為問題。”劉洋進很是自然地說。
最后這句話,像一把刀,輕輕劃過張偉生的喉嚨。
不痛,但足以致命。
“我……我知道了。劉省長,我一定照辦。”
“嗯。”
電話掛了。
張偉生握著話筒,遲遲沒有放下。
忙音嘟嘟地響著,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空洞。
他慢慢將話筒放回座機上,整個人靠進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眼神復雜至極。
劉洋進幫魏國濤。
這一點,他其實早就該想到。
如果魏國濤倒了,牽出來的東西難免會碰到劉洋進。所以劉洋進出手保魏國濤,保的不是魏國濤,是他自已。
可更讓張偉生震驚的是另一件事——王華。
省紀委副書記,來海城查案的欽差大臣,在他心目中應該是鐵面無私、不偏不倚的角色。
結果,竟然是劉洋進的人。
來之前就跟劉洋進通過氣,會上的情況第一時間向劉洋進匯報。
哪里是來查案的?
這分明是來“控局”的。
張偉生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這不僅僅是一個黑社會案件,也不僅僅是一次反腐調查。
這是一盤棋——省里有人在下棋,海城只不過是棋盤上的一個角落。
王安邦在下棋,背后是黃琦云!
這件事情是可以推測出來的!就今天晚上這家伙的表現(xiàn),明顯是孤注一擲了啊!想來,他就是想要搞定魏國濤,甚至搞定我,然后順利晉升到一把手的位置!
黃琦云作為王安邦的老師,能不給他出謀劃策?
尤其現(xiàn)在省委書記郭曙光已經(jīng)到點,現(xiàn)在省委高層那幫人也是蠢蠢欲動,各懷鬼胎啊!
再者,劉洋進也在下棋,棋子是王華和魏國濤。
而他張偉生——此刻正站在棋盤的中央,四面楚歌,每走一步都是深淵。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涼透了的茶上。
茶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茶垢,渾濁、暗沉,像此刻海城官場的這潭渾水。
張偉生伸手端起茶杯,猶豫了一秒,還是一飲而盡。
涼。
苦。
他想要給自已的恩師打電話,但是,想到自已的恩師在京城已經(jīng)是個閑差。這會兒打電話又有什么用呢?
這種人,一旦到了二線,雖然可以給你出謀劃策,但是,這種敏感事情上,他們根本就看不清也看不透!
想到這些,他放下杯子,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市公安局李梁華副局長的電話。
當初魏國濤提議胡凱干局長的時候,他也曾阻擋過,但是,魏國濤當時就找了劉洋進省長,所以,自已怎么阻擋?但是,為了牽制胡凱,自已也安排了李梁華副局長去了公安局盯著他。
“喂,張書記。”李副局長的聲音里都透著緊張。
“都聽說了吧?胡凱的事兒。”
“聽說了,還…還聽說你們在會議室里罵起來了。”李梁華副局長明顯是帶著憤怒,“這個王安邦,我一直就看他不順眼,沒想到這家伙這么畜生,竟然敢在這么重要的會議上侮辱您?”
“行了……別說這些了,我給你打這個電話的目的,就是王安邦!我懷疑是王安邦散播了那些消息,引起了上級的注意!現(xiàn)在,你就動用公安技術,快速給我偵破!查清楚,是不是王安邦在背后搞鬼!”張偉生命令道。
“好!我現(xiàn)在就去準備!”
“記住!不要讓別人知道,秘密去查!”張偉生提醒道。
“明白。”
張偉生掛斷電話之后,又坐了一會兒,忽然莫名其妙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沒有溫度,干澀得像秋天的枯枝折斷的聲響。
他不知道自已這一步走對了還是走錯了。
他只知道,今夜的海城,沒有人能睡得安穩(wěn)。
——
那刻的蔣陽正坐在車里,駛向海城的方向。
車燈劃破夜色,路在前方延伸,看不到盡頭。
他閉著眼睛,臉上平靜無波。
但他的腦子里,已經(jīng)在盤算審訊肖鵬的每一個細節(jié)了。
對于蔣陽來說,他心里在想著很多東西,想要借著肖鵬的事情,把魏國濤等人全都按倒。
想到魏國濤對待他的態(tài)度,想到自已的身世,他越發(fā)感覺自已之前就是太低調了。既然有臥底的身份,就該找個機會,先干他兩條腿再說!
想到趙浩那兩根指頭,他腦海里只有一種想法,那就是必須要把肖鵬置于死地!必須死!
而魏國濤等人,必須要落馬!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事情遠超他的想象的簡單。
就在他去往海城的路上,父親蔣震已經(jīng)抵達漢東,他買了兩瓶好酒,徑直去了郭曙光的宿舍。
而郭曙光早已經(jīng)提前過來等著他了。
但是,這次郭曙光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因為按照蔣震的囑咐,跟他一起過來等待蔣震的,還有漢東省省紀委書記謝國泉。對于郭曙光來說,謝國泉那相當于外人。
“這菜都好了,怎么還不吃啊?”謝國泉擰開白酒,當即準備倒酒。
“等等,還有人沒來呢。”郭曙光低聲說。
“哦?”謝國泉微微皺眉:“誰啊?不會是海城哪位同志吧?”
“京央的……”郭曙光說:“蔣震書記待會兒過來。”
“嘶……”謝國泉整個眼睛瞪大,“蔣…蔣書記過來,跟…跟咱倆吃飯?這?這這這……酒,我們是不是換個酒?我,我我我馬上安排人過來送個茅臺酒吧?很快的!”